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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瑞士 瑞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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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3日,我踏上了飞往日内瓦的航班。父亲和哥哥都来送机,两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在机场显得手足无措。
“注意安全。”
“到了打电话。”
“钱不够就说。”
“每天报平安。”
我一一应下,转身走向安检口。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我大部分时间望着窗外发呆。云层在脚下铺展开来,像另一片雪原。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个视频——雪,火车,木屋。
飞机开始下降时,阿尔卑斯山脉出现在舷窗外。即使在万米高空,那些覆盖着白雪的山峰依然巍峨得令人屏息。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取行李时,我收到哥哥的短信:“到了吗?旅馆的老板会在格林德瓦火车站接你,他姓王。”
我回复:“刚落地,一切顺利。”
然后,在传送带转动的声音中,在人群嘈杂的喧嚣中,在陌生语言交织的空气里,我清楚地感觉到——
有什么在等着我。
在这个我从未踏足的国度,在这片铺天盖地的白色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等了我很久很久。
就像我知道我必须来这里一样确定。
行李传送带“叮”一声启动,我的黑色行李箱出现在尽头。我深吸一口气,拉起箱子,走向抵达大厅。
窗外,日内瓦正在下今年的不知道第几场雪。
从日内瓦到格林德瓦的火车像一条在画卷里穿行的银蛇。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脸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瑞士的冬天用最纯粹的方式迎接我——雪覆盖了一切,却又让一切轮廓分明。深绿色的松林披着厚重的雪毯,红色屋顶的小镇散落在山谷间,每一帧都像明信片,美得不真实。
可这种美带着某种疏离感。太干净了,太安静了,与我熟悉的、总是蒙着煤灰的山西冬天截然不同。那种灰色至少是温暖的,是人间烟火气。而这里的白,白得近乎凛冽。
“第一次来瑞士?”
对面座位的老太太用英语问,她膝上摊着一本德语诗集,眼镜链子闪着细碎的光。
我点点头:“是的。”
“冬天来格林德瓦的人不多,”她微笑着说,“大部分游客夏天来看绿野,冬天去圣莫里茨。格林德瓦的冬天……很特别。”
“特别?”
“它记得所有事情。”老太太合上书,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雪景,“雪一层层覆盖,但下面的一切都还在。春天融化时,你会发现什么都没消失,只是暂时睡着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报以微笑。
火车开始爬坡,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海拔渐高,雪也更厚了。偶尔能看到滑雪者像彩色斑点般点缀在山坡上,轻盈地划过白色画布。
手机震动,是哥哥的短信:“王老板说在车站等你,举着写你名字的牌子。到了马上联系我。”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种奇怪的冲动在心底涌动——如果我去了旅馆,一切都会按照安排好的剧本进行:安全的住宿,周全的照顾,每天向家里报平安,几个月后平安回家,继续做许家被保护得很好的二女儿。
“下一站,格林德瓦。”广播里传来德语和英语的报站声。
我深吸一口气,给哥哥回复:“到了,放心。”然后关掉了手机定位。
火车缓缓进站。木质站台被雪覆盖,屋顶垂下冰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钻石般的光。我拖着行李下车,冷空气瞬间包裹了我,带着松针和雪的清冽气味。
站台上人不多。我一眼就看到了一位亚洲面孔的中年男性,他举着写着“许欢”的纸牌,穿着厚实的羽绒服,不断张望着每个下车的旅客。
哥哥安排的安全网。
我压低帽子,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格林德瓦小镇比我想象的更小,也更美。主干道两旁是传统的木结构建筑,橱窗里陈列着滑雪装备和手工艺品。雪被铲到路边堆成整齐的矮墙,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冰凌。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沿着主街漫无目的地走,直到看见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木制招牌上刻着inn(旅馆)和德语,还有“松雪居”三个中文汉字。
就是这里了。
推开厚重的木门,门铃叮当作响。暖气和肉桂的香味扑面而来,与室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前台后坐着一位约莫五十岁的中国女性,正低头织着毛线。听到铃声,她抬起头,露出和善的笑容。
“欢迎光临。住宿吗?”
“是的,有房间吗?”
“当然有,冬天客人少。”她放下毛线,翻开登记簿,“一个人?”
我点头。她递来登记表,我填上基本信息。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走下来,手里抱着木柴。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个子很高,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和卡其裤,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头发是自然的深棕色,带着微微的卷曲,有几缕落在额前。五官深邃,但眉眼间是东方人的柔和轮廓。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是那种介于琥珀和深棕之间的颜色,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像黄昏时分的湖泊。
他用日语说:“お母さん、新しいお客様が来た?(妈妈,来新客人了?)”他转向我,微微点头致意,“こんにちは。(你好。)”
日本人?我心里一阵失望。“我是中国人。”我用中文答到。
他愣了一下,随即换上标准的中文,“抱歉,看走眼了。很少见到冬天独自来这里的中国游客。”
“温敬渊,你是不是瞎?快帮这位许小姐把行李拿到三号房。”老板娘吩咐道,然后转向我,“这是我儿子,温敬渊。我姓温,你可以叫我温姨。我们祖上三代都在这儿开旅馆了。”
温敬渊放下木柴,自然地接过我的行李箱。他的手很干净,指节分明,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房间在二楼,请跟我来。”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房间不大,但整洁温馨。木质家具泛着岁月的光泽,床上铺着厚厚的羽绒被。窗户正对着雪山,此刻夕阳正给少女峰镀上一层金红色。
“这是镇上最美的景观房。”温敬渊把行李放在角落,“虽然小,但视野最好。”
“谢谢。”我走到窗边,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了。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山?”
“第一次看到这么干净的山。”我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奇怪,但温敬渊只是点点头,像是理解其中的含义。
“需要热水的话,每层楼尽头有茶水间。晚餐是六点半,在一楼餐厅。”他顿了顿,“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说,我会德语、英语、法语、日语。”
“你会这么多语言?”
“在这里长大,外国的游客很多,总要学些生存技能。”他淡淡一笑,那笑容很浅,但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起来,“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