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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深苑逢魔 景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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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王府大门前两座石兽睥睨市井,铜环泛着冷冽寒光。姜时愿跟着鬼戍踏入景王府的那一刻,便觉周身空气都骤然沉了几分,整座王府静得可怕。
外头长街的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狠狠隔绝在外。廊下一排排垂落的宫灯静静悬着,红绸灯穗纹丝不动,将整座王府衬得死寂沉沉。
她下意识攥紧了背上的粗布包袱,指尖用力死死扣着包袱里裹得严实的黄连,粗糙的药皮硌得她指腹发疼,这才让她勉强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一双清亮杏眼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持剑肃立的侍卫和垂首低眉敛声屏气的婢女。府中之人个个步履轻缓如猫,连裙摆扫过地面都不敢发出声响,呼吸更是压得极低,整座景王府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人牢牢裹住,喘不过气。
这哪里是养病的王府,这分明是座困兽的牢笼,姜时愿在心底想着。
“姜姑娘,王爷在松风苑等候,我家王爷体虚畏寒,住的比较偏远,平日里一般也不出门。”鬼戍声音平淡的在前面边带路边说着。
姜时愿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惯有的痞气:“贵王爷可真是金贵,这般娇弱模样,倒是比皇宫里养尊处优的娘娘还要娇气几分。”
鬼戍没有接话,面色依旧冷峻,只沉默着引着她穿过重重回廊,拐进一处草木枯疏的偏僻院落。院墙上爬满了枯败的藤蔓,不见半分绿意,院门是陈旧的紫檀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混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冷龙涎香,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呛得姜时愿下意识蹙紧了眉头,掩住口鼻才勉强适应。
屋内光线昏暗,窗棂只留一线缝隙,天光稀薄地洒在地上,映得榻上那道人影愈发苍白。
顾无咎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锦袍松松裹着他清瘦的身形,长发垂落肩头,他闭着眼,看上去孱弱无害。
可姜时愿却在踏入屋内的刹那,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寒意,浑身毛孔都竖了起来。
“王爷,姜姑娘带到了。”鬼戍垂首躬身,退至一侧。
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
一瞬,屋内的光线仿佛都被那双眸子吸尽。
极黑极深的眼睛却藏着翻涌的暗潮与阴鸷,明明是病弱的身体,眼神却锐利如刀的落在姜时愿身上,似乎将她从上到下都剖解了一遍,连心底那点警惕与算计,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姜时愿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没有像旁人那样惶恐下跪,反而双手环胸,歪着头大大咧咧打量他。
“你就是景王?”她的声音全然没有半点对皇室宗亲的敬畏。
鬼戍脸色微变,正要呵斥,榻上的顾无咎却抬手制止了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
“市井来的医女,倒是比宫里的奴才有趣。本王还以为,敢狮子大开口,一两黄连要一两银子的人,得是三头六臂。”他声音轻缓,带着久病的沙哑。
姜时愿挑眉,半点不怵的说道:“买卖自愿,王爷嫌贵可以不买。我姜时愿的药材,向来一分货一分价,更何况,能给王爷入药,那黄连都算沾了贵气,涨价理所应当。”
她虽语气痞气,眼神却寸步不让,直直撞进顾无咎的黑眸里。
她看得清楚,这男人根本不是外界传言那般缠绵病榻、任人拿捏的病秧子。他眼底的阴鸷、指尖暗藏的力道、周身蛰伏的气场,都在告诉她,此人极危险,惹上便甩不脱了。
顾无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屋内温度又降了几分。
“好一张利嘴。”他抬手,指尖轻叩榻沿。
“鬼戍说,你买了不少黄连,除了卖给本王,剩下的,是给自己吃?”
姜时愿心头一紧,她胃痛的旧疾,从未对外人细说。
“王爷管得未免太宽,我吃什么,与王爷无关。我送黄连入府,银货两讫,至于我怎么用剩下的,不劳王爷费心。”她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
“无关?”顾无咎重复二字,黑眸微微眯起。
“进了本王府门,拿了本王的银子,便算是与本王沾了边。姜姑娘,你以为,市井的买卖规矩,在景王府管用?”
姜时愿后背绷紧,却依旧抬着下巴,痞气里淬了锋芒:“王爷这是想强买强卖?还是说,外界传言都是假的,您这位病王爷,闲得无聊,专门欺负我一个市井医女?”
她不怕威胁,越是压迫,她越是敢顶上去。
幼时颠沛流离,师父教她医术,更教她人活一口气,越是弱势,越不能低头。
顾无咎看着她明明眼底藏着警惕,却故作嚣张、不肯退后半步的模样,杏眼圆睁,像只竖起尖刺的小野猫,又野又辣,偏偏生得眉眼灵动,在这死寂的深苑里,撞开了一抹刺眼的鲜活。
这个女子医术奇特、胆识过人、行事乖张,又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恰好是他目前最需要的棋子。他久病缠身,朝中虎视眈眈,太医束手无策,暗探遍布京都,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医女,身上藏着的医术与秘密,足以成为他棋局中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有趣,不过是因为她有用。
这世上,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要么成了他的刀下亡魂,要么,就只能成为他掌中的棋子,终身受他掌控,别无选择。
“欺负你?”
顾无咎缓缓抬手,苍白的指尖朝她轻轻招了招,动作虽带着病弱的无力,却也透着不容抗拒的命令道:“过来,让本王看看,你这野路子医术,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我不。”姜时愿几乎是立刻后退一步,脚步落地沉稳,周身戒备十足,眼底满是抵触。
“王爷府中太医无数,个个医术精湛,用不着我这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黄连我已经带来,此刻便放在桌上,银子给我,我即刻便离开王府,从此两不相干,绝不打扰王爷静养。”
她要查师父的死因,可不想刚入虎穴,就被这阴晴不定的王爷扣下。
“走?”顾无咎的笑容淡去,黑眸沉如寒潭,声音轻得吓人。
“姜姑娘,你打听打听,进了松风苑的人,有几个能活着走出去?”
姜时愿脸色骤然微变,指尖悄然摸向布包内侧,那里藏着她亲手配制的迷药针,针身细小,药性猛烈,危急时刻足以让她寻机脱身。她面上强装镇定,心底却在飞速盘算,眼前的局势,硬拼显然不行,王府侍卫众多,顾无咎又心思莫测,一旦动手,她毫无胜算。
“王爷这是要软禁我?”她语气冷厉,再无半分嬉皮笑脸。
“我一没犯法,二没惹事,不过是卖个药材,王爷若是如此不讲理,便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顾无咎忽然低咳起来,咳得肩膀轻颤,看上去愈发孱弱。
“你能怎么对本王不客气?用你那些市井小伎俩,还是用你那点……藏着掖着的医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布包上,一字一句,轻缓却精准的说着:“去年冬疫,城南百姓无药可医,尸横遍野,唯有一个无名医女,深夜施药,救了半条街的人。那医女用药刁钻,手法奇特,尤其擅用黄连、草乌这类极苦极烈之药……”
姜时愿浑身一僵。
冬疫施药,她做得极为隐蔽,从无人知晓。
这王爷,竟然查到了她头上!
顾无咎看着她瞬间变色的脸,唇角笑意更深:“姜姑娘,你以为,本王买你的黄连,真的是入药?”
“你到底想干什么!”姜时愿终于沉不住气,厉声问道。
她终于明白,从她掉出黄连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偶然被盯上,而是早已落入了这男人的网中。他知道她的医术,知道她的隐秘,甚至可能……知道她在查些什么。
“干什么?”顾无咎停止了咳嗽,抬手轻轻抚过唇角的嫣红,声音低哑。
“本王缺一个专属的医女。姜姑娘,从今日起你留在松风苑,为本王看病。别想着逃,也别想着藏,你的人,你的医术,你的命从今往后,都是本王的。”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卫枫即刻上前,关上了静心苑的房门。
咔嗒一声轻响,门锁落定。
姜时愿转头看着紧闭的房门,继而又看向眼前这个男人,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厚重的木门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天光,将屋内与屋外彻底分成两个世界。
姜时愿依旧撑着一身桀骜不驯的痞气,下颌微扬,半点不肯示弱:“景王,你这算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强抢民女?我姜时愿在城南行医多年,街坊邻里皆可作证,我若是一日不出去,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人察觉我失踪,到时候,你这病弱闲散、与世无争景王好名声,怕是要彻底毁于一旦了!”
卧于软榻之上的顾无咎似乎被她这虚张声势逗得低笑出声,轻笑间牵动了喉间不适,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那双深邃的黑眸藏尽了翻涌的暗流与不为人知的算计。
他慢悠悠地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腹轻轻摩挲着袖口上用银线绣制的云纹暗花,动作闲适慵懒,可一开口就精准地戳破姜时愿的伪装。
“民女?姜姑娘当真以为,你在城南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动作,能瞒得过这京城里所有的眼睛?”
姜时愿的心猛地一跳,指尖的银针险些脱手。
顾无咎不带一丝温度的说道:“深夜背着药箱出入偏僻巷弄,暗中为人施药诊病,私下翻阅尘封多年的旧案卷宗,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四处打听的一些人和事。你说,本王若是现在就把你交给那些拼了命想让你永远闭嘴的人,你觉得,你还能活过今夜吗?”
最后一句话落下,姜时愿只觉得心头骤然一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将贴身的粗布衣衫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这时她才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次自己是真真正正撞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牢笼,插翅难飞。
她的目的是查师父死因,而顾无咎的目的是将她牢牢掌控在手中,成为为他治病和布局的棋子。
两人同处一室,一静一动,一冷一烈,心思各异,锋芒相对,一场以性命为注的对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