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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市井藏医 春风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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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暖吹过景王府的琉璃瓦,却吹不散檐下堆积的阴寒。
王府深处的松风苑门窗紧闭,终年弥漫着药味混合着龙涎香的气味,天光顺着缝隙漏进,在铺着墨色地毯的地面上投下了斑驳光影。榻上斜倚着一位男子,银白色的锦衣,瀑布般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在颈侧,遮住了锁骨处隐约可见的青紫色药痕。他便是当今圣上的胞弟,被封为景王的顾无咎。
“王爷,该喝药了。”贴身侍从鬼戍端着乌木托盘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托盘上的药碗冒着袅袅热气,药色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顾无咎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极黑,就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明明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眼底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
“外面在吵什么?”他没有立刻去接药碗,而是抬眼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回王爷,是城南的药市开市了,沿街叫卖的声音传了进来。”鬼戍垂首答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您吩咐盯着的那些人,今日也有异动,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去了仁心堂,似乎在查去年冬疫病的药材账目。”
“仁心堂?”顾无咎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沈太医门生开的那家?倒是会选地方,守着城南这块三教九流混杂之地,倒方便藏污纳垢。”
顾无咎自幼体弱,缠绵病榻多年,朝堂上下都认为这位景王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连圣上都对他多有怜惜,特许他不必参与朝政。可只有鬼戍知道,王爷的病一半是真,一半是伪装。多年来,他借着养病的名义,暗中培植势力,收集朝堂秘闻,那些明里暗里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大多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就像被寒潭吞噬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药市……”顾无咎的目光落在药碗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去年冬疫,城南死了那么多人,药材却被层层克扣,到了百姓手里,只剩下些没用的草根树皮。鬼戍,你说那些人是不是觉得本王病得久了,就眼瞎心盲了?”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可鬼戍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跪下:“王爷息怒,属下这就去查,定不叫那些人逍遥法外。”
“不必急。”顾无咎抬手,示意他起来。
“本王要的不是一时的痛快,是让他们知道,欠了本王的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他接过药碗,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喝下去的不是苦药,而是寻常的茶水。
放下药碗时,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常年服药留下的后遗症。他抬手按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色涨红,原本就苍白的唇瓣染上了一抹不正常的嫣红,鬼戍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递上温水:“王爷,您慢点。”
顾无咎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咳嗽,接过温水漱了口,气息依旧有些不稳。
“无妨。”他看向鬼戍,眼底的阴鸷被一层薄雾掩盖,显得愈发幽深。
“药市那边,你去安排一下,本王要一份所有药材商的名单,尤其是那些做暗药生意的。另外,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在药市附近走动。”
“属下明白。”鬼戍躬身应下,心里却清楚,王爷口中的特别的人,多半是那些可能威胁到他,或是能被他利用的人。这位王爷看似虚弱无害,实则獠牙暗藏,一旦盯上目标,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纳入掌控。
松风苑的阴寒还在蔓延,而城南的药市,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沿街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摊,各色各样的药材堆积如山,药香和着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有的市井气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梳着简单发髻的女子,正踮着脚,扒着一个药摊的边缘,嘴里嘟囔着:“老板,你这当归都发霉了,还敢卖这个价?当老娘是傻子呢?”
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媚意,可配上她那大大咧咧的姿态,又多了几分痞气。她叫姜时愿,是这城南一带有名的流氓医女。
说她是医女,是因为她医术确实高明,不管是跌打损伤,还是疑难杂症,经她手大多能妙手回春;说她是流氓,是因为她行事毫无章法,看病全凭心情,高兴了分文不取,不高兴了就算你给金山银山她也不搭理,而且嘴皮子厉害,得理不饶人,寻常地痞流氓都怕她三分。
药摊老板被她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发作,只能陪着笑脸道:“姜姑娘,这当归只是表面有点潮,内里是好的,您看您要是诚心要,我给您便宜点?”
“便宜点?”姜时愿嗤笑一声,伸手从摊子里翻出一根当归,指着上面的霉点。
“这都长绿毛了,你还敢说是潮了?我告诉你,要是有人吃了这药出了问题,你这摊子也别想开了。”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附和,药摊老板顿时慌了神。
“别别别,姜姑娘,是我不对,我这就把这些坏的挑出来。”老板连忙动手,将发霉的当归都捡了出来,又从摊子底下拿出一捆上好的当归。
“您看这个,绝对是今年的新货,您要多少,我给您算半价。”
姜时愿满意地点点头,接过当归掂量了一下:“行,给我来两斤。另外,再给我来半斤黄连,要最苦的那种。”
“好嘞!”老板连忙手脚麻利地打包,心里却暗自嘀咕,这位姜姑娘真是奇怪,别人买黄连都避之不及,她却偏偏要最苦的,不知道是给谁用。
付了钱,姜时愿将药材塞进背上的布包里,转身就要走,却被一个穿着华服的公子拦住了去路。那公子面色蜡黄,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看着她:“姜姑娘,求你救救我,我肚子疼得厉害。”
姜时愿挑眉打量了他一眼,认出这是城东富商赵家的公子赵宝来,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欺男霸女,口碑极差。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赵公子,肚子疼啊?那你怎么不去仁心堂?那里的大夫都是太医门生,可比我这野路子强多了。”
赵宝来疼得额头上直冒汗,哪里还顾得上脸面:“赵姑娘,我去过了,仁心堂的大夫说我是吃坏了东西,开了药也不管用,求你发发善心,救救我吧,多少钱我都给你。”
“钱?赵公子倒是有钱,不过我这人看病,向来不看钱,看心情。你说,我今天心情好吗?”姜时愿歪着头,手指捻了捻下巴。
周围的人都看起了热闹,知道姜时愿是故意刁难赵宝来。赵宝来也知道自己平日里名声不好,只能硬着头皮道:“姜姑娘,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仗势欺人,我以后一定改,求你就救救我吧。”
姜时愿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确实疼得厉害,不像是装的,才慢悠悠地开口:“行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救你一次。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您说,别说一个条件,十个八个我都答应。”赵宝来连忙道。
“很简单!你把老婆婆剩下的花全买了,然后送给你之前欺负过的人手里,并且向她们认错,送完了再来找我。”姜时愿指了指旁边一个卖花的老婆婆。
赵宝来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提这样的条件,可肚子疼得实在难受,只能咬牙答应:“好,我现在就去!”
看着赵宝来手忙脚乱地买花、送花,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纷纷称赞姜时愿做得好。姜时愿却没什么表情,转身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其实她自己的身子也算不上好,幼时被师父收养,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学医,吃了不少苦,落下了胃痛的病根,尤其是阴雨天,疼得厉害,只能靠自己配的药丸缓解。
嚼完药丸,她靠在墙上,看着远处热闹的药市,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看似活得洒脱自在,实则步步维艰,师父三年前去世,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城南立足,既要应对那些地痞流氓的骚扰,又要提防那些觊觎她医术的人,还要靠着看病攒钱,寻找当年害死师父的凶手。
师父临终前曾说,她的医术,既能救人,也能杀人,一定要慎用,而当年害她的人,她只知道与朝中某位权贵有关,唯一的特征就是那人身上有一块特殊的玉佩上面隐约刻着一个景字。
“景……”姜时愿低声念着,这三年来她一直在暗中打听,只知道当今景王顾无咎是圣上的胞弟,常年卧病在床,深居简出。可一个病秧子王爷,怎么会与师父的死有关?会不会她的方向错了?
她正想得入神,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鬼戍带着两个侍从正朝着药市这边走来。鬼戍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姜时愿身上,尤其是她背上鼓鼓囊囊的布包。
姜时愿察觉到他的目光,警惕地皱了皱眉,转身就要走。可就在这时,她布包里的黄连不小心掉了出来,滚落在地上,正好滚到了鬼戍的脚边。
鬼戍弯腰捡起黄连,抬头看向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压迫感:“这位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姜时愿看着他手里的黄连,又看了看他身上不同于市井之人的衣着打扮,心里暗道不好,难道是冲着她来的?她强作镇定,走上前,一把夺过黄连,塞进布包里。
“谢了。”说完,她转身就想快步离开,却听到鬼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姑娘留步,在下有个疑问,姑娘买这么多黄连,是给谁用的?据我所知,这黄连性极苦,寻常人可受不了。”
姜时愿脚步一顿,心里愈发警惕,这人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痞气的笑着说道:“这位公子,我买黄连给谁用,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吧?我自己愿意吃,你管得着吗?”
他微微一笑:“姑娘误会了,在下只是随口一问。不过,在下家中王爷近日旧疾复发,正需要上好的黄连入药,不知姑娘可否割爱,将手里的黄连卖给在下?”
姜时愿心里咯噔一下,王爷?难道是景王顾无咎?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若是能借机接触到景王,说不定能查清师父的死因。她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卖也可以,不过我这黄连可是上好的,价格可不便宜。”
鬼戍点点头:“姑娘开个价,只要合理,在下都答应。”
“很简单。”姜时愿伸出一根手指,“一两黄连,一两银子。”
这个价格,简直是漫天要价,寻常黄连不过几文钱一斤,她却要一两银子一两,明摆着是不想卖,可鬼戍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可以。不过在下有个条件,姑娘需亲自跟着在下将黄连送到王府,确保药材没有问题。”
姜时愿心里一紧,虽然这正是她想要的,可她又担心其中有诈。她打量着鬼戍,见他神色平静,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便咬牙答应道:“好,我跟你去。不过若是你们王府的人敢耍花样,我姜时愿可不是好惹的。”
鬼戍笑了笑:“姑娘放心,我王府向来言而有信。”
说完,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姜时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跟着鬼戍朝着景王府的方向走去。而此刻的松风苑里,顾无咎正靠在榻上,听着鬼戍派人传来的消息,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哦?一个敢漫天要价的流氓医女?有意思,本王倒要看看,这市井之中,究竟藏着怎样的人物。”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榻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