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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的世界 耿松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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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松第一次带她去清吧,是一个周四的晚上。
不是邀约。是工作结束,他问:“接下来有事吗?”
她说没有。
他拿起外套:“带你去个地方。”
她跟着他穿过两条老街,在一扇没有招牌的木门前停住。
门推开,里面不大,木桌木椅,吧台后有人在擦杯子。那人抬头,看见耿松,笑了一下。
“稀客。”
耿松没接话,只是侧身,让出后面的安风。
“安风。”他说,“我朋友。”
朋友。
她第一次听他用这个词介绍一个人。
吧台后面的人放下杯子,擦了擦手,伸过来。
“林默。这店是他的——其实是我的,他非说是我的。”
安风握住那只手,笑了一下。
林默看了她两秒,也笑了。
“耿松带人过来,”他说,“第一次。”
安风不知道怎么接。
耿松已经往里走了,在角落里那架老式钢琴前坐下。
他掀开琴盖。
林默靠在吧台上,朝安风扬了扬下巴。
“他弹琴的时候从来不让人靠近,”他说,“你可以。”
安风站在原地。
琴声响起来。
这是一首很老的爵士,节奏轻快,像夜晚的风穿过敞开的车窗。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有看她。手指在琴键上游走,眉眼舒展,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第一次看见他弹琴。
一曲终了。
他没有停,直接起了下一首。
她听出来了。
——是那首她卡不准拍子的舞曲。
他弹得很慢。不是原速。像在带着谁跳。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
没有问。
只是记住了这个晚上。
——
后来她去过很多次。
有时候是他约的,有时候是她自己去的。林默总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她就招手:“老位置。”
她不知道“老位置”是什么时候变成她的。
角落里那个靠窗的卡座,正对着钢琴。
她坐在那里,听他弹琴。
有时候是爵士,有时候是古典,有时候是一些她从来没听过的调子——她后来问,他说是自己乱写的。
“乱写也这么好听?”
他看了她一眼。
“你夸人的时候,”他说,“像在说真话。”
她愣了一下。
“这就是真话。”
他低下头,把刚写的那几小节又弹了一遍。
她没看见他的表情。
但她看见他的耳廓,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淡淡的红。
——
清吧的人渐渐都认识她了。
常客里有个戴眼镜的男人,姓周,是建筑师。某天他端着酒杯过来,朝安风点点头,然后对耿松说:“这次没换?”
耿松没理他。
安风没听懂。
周先生笑了笑,朝她举了举杯:“他带人过来,从来没有超过两次的。”
安风握着那杯没喝完的热水。
“……我是第几次?”
周先生想了想。
“第七次了。”
她转头看耿松。
他正在低头翻手机,像没听见。
但安风看见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滑动。
——
后来她问他。
“周先生说的‘没换’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几秒。
“以前带人来,”他说,“他们觉得这里无聊。”
她没说话。
“没下次了。”
他看着前方的路。
“你是第七次。”
她没有问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只是说:“我不觉得无聊。”
他没有回答。
但她在后视镜里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
第二次是脱口秀。
他说有个朋友在这边演出,问她要不要看。
她说好。
到了才知道,不是“有朋友演出”——是他朋友开的场子,那人叫陈远洲,是本地小有名气的脱口秀演员。
陈远洲在后台看见耿松,夸张地捂胸口:“我何德何能,劳您大驾。”
耿松说:“闭嘴。”
陈远洲没闭嘴。他盯着安风看了两秒,然后转向耿松。
“女的?”
耿松没理他。
陈远洲又转向安风,笑容灿烂。
“认识他十年,他带来看我演出的,你是第二个。”
安风下意识问:“第一个是谁?”
陈远洲看了耿松一眼。
耿松面无表情。
“……我妈。”陈远洲说,“他嫌我票卖不出去,来充人头的。”
安风没忍住,笑了出来。
陈远洲看着她笑,忽然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朝耿松说:“你这个,留住了。”
耿松还是没理他。
但安风注意到,整场演出,他的手机没有亮过一次。
——
那晚的脱口秀讲的是相亲。
陈远洲在台上眉飞色舞:“我妈说,你别挑了,你挑什么?人家姑娘看上你你就烧高香吧。我说不行,我得找一个能听懂我梗的。”
底下哄笑。
安风也笑,笑得眼睛弯起来,肩膀一抖一抖。
她笑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整个人都在颤,像一只被挠到痒处的猫。
陈远洲在台上看见她了。
他忽然停下,指着安风的方向:“那个姑娘,对,就你——你笑点怎么这么低?”
安风愣住。
陈远洲说:“我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你笑了二十五次。我经纪人呢?快来签人。”
全场大笑。
安风笑得捂住脸,耳朵通红。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笑。
她更不知道,坐在她旁边的耿松,整场没有看台上。
他在看她。
——
散场后陈远洲追出来。
“加个微信呗,”他对安风说,“以后有演出给你留票。”
安风拿出手机。
耿松在旁边,没说话。
陈远洲扫完码,收起手机,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
“他从来没带人来看过我演出。”
安风抬起头。
“你是第一个。”陈远洲说,“我妈不算。”
他直起身,朝耿松挥挥手,转身走了。
安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刚通过的微信好友。
陈远洲的头像是一只柴犬。
她忽然想笑。
——他说“你是第二个”的时候,她差点就信了。
——
后来她见过很多耿松的朋友。
有开画廊的,有做独立电影的,有在大学教哲学的。每个人都很好,优秀且从容,聊天时从不冷场,也从不追问。
他们叫她“安风”,像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她不知道耿松是怎么介绍她的。
只是每次见面,对方都会多看她两眼——不是打量,是那种“原来如此”的、轻轻的了然。
有一次,那个教哲学的朋友喝多了,拍着耿松的肩膀说:“你这人,三十年不说一句真心话,结果挑朋友的眼光倒是没输过。”
耿松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
“你喝多了。”
“我没多,”那人说,“我就是好奇。”
他转向安风。
“你知道他为什么带你来见我们吗?”
安风握着杯子。
“不知道。”
那人笑了一下。
“因为他想让你知道,”他说,“他也是有朋友的。”
他顿了顿。
“不是那种‘认识很多人’的朋友。是那种——你半夜三点打电话过去,对方会接的。”
安风没有说话。
她看着耿松。
他正低头转着手里的酒杯,灯光把他的侧脸切成一半银白、一半深灰。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也没有说过。
但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他不是不需要被理解。
他只是等了很多年,等到终于有一个人,愿意从他沉默的缝隙里,自己走进来。
——
安风渐渐成为那间清吧的常客。
林默开始记住她喝什么——热红茶,不加糖。她坐到角落那个卡座,他就会把杯子端过来,顺便带一碟盐渍青梅。
“耿松交代的。”他说。
安风握着那杯红茶。
“他交代什么?”
“说你喜欢吃酸的。”林默擦着杯子,“说你画稿子累的时候会想嚼点什么。”
安风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只是低下头,把一颗青梅放进嘴里。
酸。
然后是回甘。
——
有一回她来得早,清吧还没上客。
林默在吧台后面整理酒架,她坐在高脚凳上,慢慢喝那杯红茶。
沉默了一会儿,林默忽然开口。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抬起头。
林默没有看她。他把一瓶威士忌放回架上,标签朝外。
“以前他来这儿,就是弹琴。弹完走人。有时候一晚上不说一句话。”
他顿了顿。
“我们以为他就这样了。”
安风握着杯子。
“后来呢?”
林默把擦杯布叠好。
“后来他认识了一个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安风也没有问。
只是那杯红茶,她喝得很慢。
很久以后,林默说:“你来了以后,他开始说话了。”
他看着她。
“不是跟我们。是跟那架钢琴。”
安风怔住。
“说什么?”
林默想了想。
“说今天有人夸他曲子写得好。”
他顿了顿。
“说那人夸人的时候,像在说真话。”
——
那天晚上她没有等耿松来。
她走出清吧,站在十一月的夜风里。
老街的梧桐落尽了叶子,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头像。
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她发了一张洋甘菊的照片,他没回。
她打了三行字。
删掉。
又打一行。
又删。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在吗。”
一分钟后。
他回:“嗯。”
她看着那个字。
十一月的风很冷。
但她捧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忽然笑了。
——这人。
连“在”都不肯说完整。
她把手机贴在心口。
屏幕还亮着。
那一个字,像一道没关紧的门缝。
她没有推门进去。
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门里若有若无的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