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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以前 有一回安风 ...

  •   有一回安风问他: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他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

      “不记得了。”

      她没追问。

      只是后来每一次,她都在他现在的行为里,一点一点拼出那个“不记得了”的人。

      ---

      比如他从不浪费食物。

      公司聚餐,桌上剩了半条鱼,服务员来收,他说打包。

      运营总监笑着说耿总节俭。他没解释。

      安风想,他不是节俭。

      他是饿过。

      ---

      比如他开会从不先亮底牌。

      听所有人说完,才开口。不是不信任,是习惯——在信息不全的时候,先把自己藏好。

      她问过他一次。

      他想了想,说:“年轻的时候亮太早,被人掀过桌子。”

      他语气很轻。

      她没问那是哪一年,被谁掀的。

      只是后来每次方案过审,她都会在心里想:这张桌子,现在稳了。

      ---

      比如他认路极准。

      任何地方去一次,第二次不用导航。她以为是天赋。

      有一回出差,车开过一片城中村,他忽然慢下来。

      “以前住过这儿。”他说。

      她看向窗外。逼仄的巷子,密如蛛网的架空线。

      “租的隔断间,”他说,“住了十个月。”

      “后来呢?”

      “后来交得起押金了。”

      他没有说那十个月是怎么过的。

      但安风想起他办公室那盆从不开花的绿萝。

      他养东西,只养活得最久的那种。

      ——因为他知道什么容易死。

      ---

      十二月中旬,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铺在窗台上像糖霜。

      安风去他办公室送稿。门开着,他在接电话。

      “嗯”了几声,挂掉。

      她没问是谁。

      只是把稿子放下,顺手把那盆仙人掌转了个方向——阳光移了,它需要追光。

      他看着她做这些。

      “你知不知道,”他忽然说,“你每次来,都要动我东西。”

      她手指顿了一下。

      “……你发现了。”

      他没说话。

      她把仙人掌摆正。

      “你这里太整齐了,”她说,“整齐得像没人待。”

      她顿了顿。

      “帮你动一动,就有人待过的痕迹了。”

      他看着她。

      “痕迹有什么用?”

      她想了想。

      “有一天你找不到东西,”你会说,谁动了呢。”

      她看着他。

      “然后你会想起来,是那个人。”

      ---

      他没接话。

      只是低头翻开稿子。

      翻到第三页,他忽然说:

      “以前我住隔断间的时候,隔壁有个年轻人。”

      她安静地听。

      “刚毕业,找不到工作。每天晚上我回家,他房门底下都亮着光。”

      “后来呢?”

      “后来他找到工作了。搬走那天,他把那盏台灯留给我。”

      他顿了顿。

      “说,耿哥,这个灯陪了我很久,我要走了,送给你。

      他停了一下。

      “那盏灯我用了四年。”

      安风没有说话。

      窗外雪停了。薄光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记了这么久。

      不是那盏灯有多好。

      是那个年轻人自己什么都没有,走的时候还想着,给别人留下一点有用的东西。

      ——他后来也是这样对人的。

      ---

      那套绘本项目结束后,安风其实没有理由再来了。

      合同履行完毕,账款结清,样稿归档。她退回到自己的出租屋,继续画小狐狸、星星船、住在云里的老爷爷。

      日子像一盆滤过泥沙的水,重新澄澈下来。

      然后有一天,她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耿松。

      主题:新项目。

      附件是一套儿童情绪认知绘本的策划案,面向偏远地区留守儿童。

      周期六本,预算比上一套高百分之三十。

      她往下拉,看到最后一页。

      “合作形式:驻地创作。”

      ——驻地。

      她盯着那两个字。

      不是项目制,不是外包。

      是驻地。

      是让她在这里有一张桌子。

      窗台上可以放花。

      她回了两个字:好。

      ---

      后来她问过他。

      “驻地创作,是你临时想的词,还是一直有这种合作形式?”

      他正在看文件。

      “现编的。”

      她噎住。

      “那人力那边怎么过的?”

      他翻了一页。

      “没过。”

      她看着他。

      “我跟行政说,这是战略合作。”

      他顿了顿。

      “她们没问。”

      安风低下头,没说话。

      她怕一开口,笑出声。

      ——这人。

      连给她编个身份,都编得这么理直气壮。

      ---

      那间临时办公室就这样留下来了。

      行政姑娘换了一块门牌,上面印着“特约插画师”。她每次路过都觉得那块牌子有点多余。

      但她没有摘。

      因为她知道,那是他给她的一个名正言顺。

      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来。

      名正言顺地留。

      名正言顺地在窗台上养那盆洋甘菊。

      ——不用怕被人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

      十二月底,项目进入最忙的阶段。

      她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开会,有时候改稿,有时候只是用那张桌子。

      茶水间的阿姨都认识她了。

      “安老师又来啦,还是红茶不加糖?”

      她笑着点头。

      阿姨倒完水,压低声音说:“耿总这几天胃不太好,中饭都没怎么吃。你待会儿去他办公室,帮我说一声,食堂今天炖了山药排骨。”

      她怔了一下。

      “……您怎么不自己说?”

      阿姨摆摆手。

      “我们说,他都说没事。你说了,他可能听。”

      安风端着那杯红茶,站在原地。

      很久。

      她不是员工。不是正式编制。不是任何头衔上写得清楚的关系。

      但茶水间的阿姨知道,行政的姑娘知道,就连门口保安看见她,都会直接放行,不问访客登记。

      她们不知道她是他的谁。

      她们只是看出来,她对他很重要。

      ——

      那天中午她去他办公室送稿。

      他正在接电话,手边放着一盒没拆筷子的简餐。

      她把稿子放在桌角,站在旁边等。

      电话挂了。

      她指了指那盒饭。

      “食堂今天炖了山药排骨。”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不饿。”

      “阿姨让我转达的。

      “所以你现在是在替阿姨传话,”他说,“还是自己想说?”

      她想了想。

      “都有。”

      他没说话。

      帮我打一碗

      ——

      窗外的天光很薄。雪又要来了。

      她站在他桌边,看着他处理工作

      忽然想。

      她为什么总在这里。

      不是因为合同。

      不是因为驻地。

      是因为她想看他。

      ——这个理由太轻了。

      轻到说出来会显得可笑。

      但她知道,这就是答案。

      ---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

      走的时候路过茶水间,灯暗着。

      他站在那里,面朝窗户。

      手里没有水杯,没有文件。

      只是站着。

      她走进去。

      站在他旁边。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她也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一重一重。雪后的夜格外静,能听见远处高架上车流低沉的嗡鸣。

      “我以前,”他忽然开口,“有七年不敢养任何活的东西。”

      她安静地听。

      “第一家公司倒闭那天,”他说,“我办公室那盆绿萝死了。”

      他顿了顿。

      “其实不是那天死的。是两周没人浇水。”

      “你为什么不回去浇?”

      他没有回答。

      很久。

      “我付不起那个办公室的租金了。”他说。

      她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

      “后来我想,”他说,“有些东西,你没有能力留,就不要开始。”

      窗外的夜很深。

      她站在他旁边,第一次觉得自己离那个三十一岁之前的人,这么近。

      那个住在隔断间里的年轻人。

      那个交不起押金、付不起房租、眼睁睁看着绿萝死掉的人。

      那个被人掀过桌子、学会了再也不先亮底牌的人。

      那个不敢养任何活的东西、怕自己留不住的人。

      ——他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那盆仙人掌。”她开口。

      他转头看她。

      “它很好养的。”

      她顿了顿。

      “你一个月不浇水,它也死不了。”

      他没有说话。

      “它只是会变瘦,”她说,“然后等你发现的时候,你给它浇一点水。”

      她看着他。

      “它就胖回来了。”

      窗外有一阵夜风,把枯枝吹得轻轻响。

      他看着她。

      “你是在说仙人掌,”他说,“还是在说别的?”

      她想了想。

      “都有。”

      ——

      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雪落在水面,来不及成形就化了。

      “安风。”

      “嗯。”

      “你从哪来的?”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他顿了顿。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从哪里飞来的。”

      她怔住了。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你说的话,”他说,“我都没有想过可以这样说。”

      他顿了一下。

      “但你一说,就对了。”

      他侧脸浸在月光里。

      “像等一个答案等了很久,”他说,“等到的时候发现,提问的人已经忘了问题。”

      他转过头。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

      她想了想。

      “就是……你说话的时候,”她说,“我脑子里会有一幅画。”

      “什么画?”

      “你在那幅画里。”她说,“比别人早一点。”

      他没有追问。

      只是看着她。

      窗外雪后的月光薄薄的,落在他眉眼间。

      他三十一岁。一个人在夜里站了很多年。

      他以为夜路是没有尽头的。

      但此刻有一个人站在他旁边,说——

      你比别人早一点。

      不是可怜他走过的路。

      是看见了他手里那盏,一直没有灭过的灯。

      ——

      “安风。”

      “嗯。”

      他张了张嘴。

      想说——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每一半后面是什么。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年轻人留给我的不好用的灯,我却一直在用。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养任何活的东西、又为什么恰好了这盆仙人掌。

      你怎么知道我站在这里不是在看窗外。

      是在等有人看见我站在这里。

      ——这些话他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她。

      然后在心里,很轻地问了一句。

      哪里飞来的。

      这么好的人。

      ——

      “耿松。”她忽然开口。

      “嗯。”

      他看着她。

      她想了想。

      “我可能,”她说,“是从你以前没被人看见的那些地方。”

      她顿了顿。

      “一个一个飞过来的。”

      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笑了一下。

      “飞了很久。”她说。

      ——

      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移开,月光更亮了一些。

      他开口。

      “安风。”

      “嗯。”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怎么这么好?”

      他的声音很轻。

      像问一个不敢问的问题。

      像怕答案太重,他接不住。

      她看着他。

      想了想。

      “不是我好。”她说。

      “是你觉得我好。”

      他怔住了。

      她低下头,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顿了顿。

      “那个年轻人留一盏坏掉的灯,你用了四年。”

      她抬起头。

      “你递东西的时候,是双手。”

      她看着他。

      “你觉得我好,”她说,“是因为你从来都是这样看人的。”

      ——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很久。

      他心里想起一句话。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小孩

      ——这么年轻。

      怎么能这么温柔。

      ——

      窗外不知谁家在放烟花。

      很远。只有光,没有声音。

      他看着她的侧脸。

      她正望着那些无声绽放的焰火,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数一共有多少种颜色。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画室那天。

      红裙子湿了,洇成更深的红。

      她坐在窗边,眼睛一直转——看绿萝,看画框,看调色盘上挤歪了的颜料。

      他画了一下午。

      画了一只蝴蝶。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在往后的日子里,用同样的方式看他。

      ——他每一处挤歪了的地方。

      她都看见了。

      她都觉得正好。

      ——

      “安风。”

      “嗯。”

      他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说:

      “你刚才说的那些。”

      他顿了顿。

      “以前没有人这样说过。”

      她转过头。

      “现在有了。”她说。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落下去。

      夜重新静下来。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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