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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朋友 项目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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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结束后,安风以为他们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六本绘本,四个月周期,六十多幅插画。合同履行完毕,账款结清,样稿归档。她退回自己的出租屋,继续画小狐狸、星星船、住在云里的老爷爷。
日子像一盆滤过泥沙的水,重新澄澈下来。
然后某天她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耿松。
主题:无。
正文:下周有个儿童美育论坛,主办方缺一位插画师做分享。你有兴趣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寒暄。没有“最近怎么样”。甚至没有称呼。
就像他们昨天刚开完会、今天只是顺手转发一条链接。
她回:时间地点发我。
三分钟后,一份带附件的邮件躺进收件箱。
附件里是论坛议程、嘉宾名单。
她往下拉,看到最后一页。
“演讲人:安风”
——他连名都帮她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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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在市郊的会议中心,为期两天。
她独自签到、领资料、入住。
他没提过自己也会来。她也没问。
直到第二天下午,茶歇时分,她端着纸杯站在走廊窗边,余光瞥见一个人从分会场推门出来。
深灰大衣,手里卷着一份议程册。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讲得不错。”
她愣了一下。
“你听了?”
他“嗯”了一声。
没有说听了哪一场。没有说听了多久。
只是端着咖啡,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窗外那片被风吹乱的竹林。
茶歇十五分钟。他们没说话。
但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和一个沉默的人站在一起,不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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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联系,是在论坛结束后的第三周。
起因是一封邮件。
他发来一个摄影集的策划案,附件二十几兆。她打开,从头翻到尾。
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手写体的扫描。
“封面图想请你画。”
不是“能否”。是“想”。
她回:主题呢?
他过了很久才回邮件。
“你画过的那些狐狸。”
“狐狸?”
“站在山坡上的那只。”
她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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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摄影集后来没有做成。
出版社撤了项目,理由是市场预算调整。他知道消息的那天下午,给她发了一条微信——项目结束后第一条。
“封面不用画了。”
她回:“哦。”
他没有解释。她也没有问。
但那张画她还是画完了。
一只狐狸站在山坡上,远方是雁群归来的天际线。她没有用绘本里的暖色调,而是画了暮色。狐狸的轮廓浸在将暗未暗的光里,像在等一盏灯。
她拍了张照,发给他。
他回:“留着。”
她问:“留着干什么?”
他过了很久才回。
“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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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公司给她留了一间临时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是一间闲置的小会议室改的。靠窗,有张桌子,椅子坐久了腰会酸。行政姑娘带她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地方小,您将就用。”
安风说:“很好。”
是真的很好。
窗台上能放花。她把那盆洋甘菊带来了。
桌子够大,画稿可以铺开。门可以关,关上了就没有人进来问“安老师这个色调能再调一下吗”。
最重要的是,它在他的楼层。
——她没有深想这个“最重要的是”。
只是每次推门进来,把包放下,打开窗,给洋甘菊浇一点水。
然后开始工作。
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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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
微信上,他永远是那个“不需要回”就不回的人。发一条消息过去,可能三分钟回,,也可能永远不回——然后在某次见面时,忽然提起她问过的事,像那三天三夜从未存在。
她没问过为什么。
也没什么好问的。他一见面就是另一个人。
会议间隙,他会在茶水间“偶遇”她,指着她杯子里的茶包:“这个牌子不好喝。”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茉莉绿茶。
“我觉得还行。”
“下次给你带别的。”
三天后,行政姑娘敲门,手里捧着一盒白茶。
“耿总让我转交给您。”
她接过来。
“他人呢?”
“在开会。”
她打开那盒白茶。
没有留言。没有微信。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
没回。
第二天她来办公室,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只纸袋。
里面是一只杯子。
——不是新的。是她上周摔碎的那只。
缺口对得很齐,裂痕被金粉细细地描过。
金缮。
她捧着那只杯子,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那些碎片。
不知道他找了谁。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取的。
她站在那扇没关严的窗边,风把洋甘菊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
她低头,给那个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杯子收到了。”
十分钟。二十分钟。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倒了一杯热水。
杯子的裂痕在阳光下泛着细细的金色。
像一道被郑重对待过的伤口。
——
他们开始聊工作以外的事。
起因是有一次她发微信跟他吐槽——不是真的抱怨,就是那种“你知道多离谱吗”的语气。
“我昨晚在舞室练一支新舞,音乐很难卡点,跳了三个晚上还是不顺。”
她发完就把手机扣下了。没指望他回。
一个小时后,她拿起手机。
一条消息。
“什么音乐?”
她报了曲名。
这次回得快一些。
“第二节副歌,鼓点比旋律晚半拍。数着鼓点跳会抢拍。”
她愣住。
“你听过?”
他回:“嗯。”
——只有一个字。
但那天晚上她去舞室试了。数旋律,不数鼓点。
果然踩准了。
她喘着气停下来,撑着把杆,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他怎么会知道?
她没有问。
只是站在镜子前,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看画的样子。
边缘。细节。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
他看世界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而她正在成为他世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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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会教她别的东西。
比如怎么拒绝。
那是一个周五傍晚,她坐在临时办公室里,接到一通电话。
对方自称是某家出版社的编辑,语气热络,先夸了她绘本里的狐狸,然后说想约一本新书,周期很紧,预算不高,但“这个项目很有意义”。
她握着手机,听对方说了五分钟。
其实她在第三分钟已经知道自己不想接。
但她没有打断。
对方说完,她张了张嘴,说:“我考虑一下。”
挂掉电话,她对着那盆洋甘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
“刚才有个出版社找我,我不想接,但不知道怎么拒绝。”
发完才反应过来——周四下午,他应该在开会。
她想撤回,又觉得太刻意。
五分钟后。
他回:“为什么不接?”
“周期太紧,预算太低,主题我也不感兴趣。”
“那就告诉他。”
她打了删,删了打。
“会不会太直接了?”
他回:“不直接,只是诚实地陈述事实。”
过了几秒。
又一条:“‘我不接’是一句话。‘我考虑一下’是把自己吊在绳子上,等对方来剪。”
她盯着那行字。
然后她拨通了那个编辑的电话。
“您好,刚才的项目我想了一下,周期和预算和我目前的工作安排不太匹配,这次就先不接了。非常感谢您的认可。”
挂掉电话。
手心在出汗。
但她忽然觉得,那根绳子断了。
——原来这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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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开始练习说“不”。
第一次是在花店。老板推荐一盆价格不菲的蝴蝶兰,说这品种稀有、花期长、很配你气质。她抱着那盆洋甘菊,说:“不用了,我只养这一盆。”
说完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原来“不”字没有那么重。
只是一个词。音节出口,绳子落地。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你不欠任何人一个‘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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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不”只对自己管用。
对别人,她还是那个很难拒绝的安风。
同事找她帮忙改图,明明自己手头还有三份稿子,她说好。
朋友约她周末聚会,明明累得只想在家躺着,她说好。
陌生人在微信上请教插画技巧,问完一个又问一个,问到最后开始问“你收学生吗”,她没有回,但也没有删。
许菡骂她:“你这不是善良,是没边界。”
她低头喝咖啡。
“我知道。”
“知道还不改?”
她没说话。
她不知道怎么改。
拒绝一个带着期待的陌生人都让她难受一整天,更别说同事、朋友、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她宁可自己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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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耿松也看出来了。
某天开完会,他路过她那间临时办公室,门开着。
她在里面,对着电脑发呆。手边摊着三份不同项目的修改意见,杯子里的白茶早就凉了。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
敲了敲门框。
她抬头。
“上礼拜帮策划部赶的那版图,”他说,“你收了多少钱?”
她一怔。
“……没收。”
“没收?”
“他们赶急,说帮个忙。”
他看着她。
“他们为什么找你?”
她想了想。
“因为我会答应。”
他点点头。
“所以他们会一直找你。”
她没说话。
他顿了顿。
“你画绘本,一页报价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
他点点头。
“下次他们找你帮忙,”他说,“报这个价。”
她愣住。
“他们是同事……”
“同事付的不是钱,”他说,“是门槛。”
他看着她。
“没有门槛的好意,”他说,“会把人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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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反复想着这句话。
没有门槛的好意,会把人淹死。
她翻出手机,找到策划部同事的微信。
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对方发来一张图:“安老师,这个地方再帮忙调一下色调呗,很快的!”
她回了一个“好”。
现在她打开对话框,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
“上次那版图,是我正常接稿的价格。以后如果需要长期合作,我们可以按这个标准来。”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十分钟后,对方回:“好的明白,下次按标准走哈!”
没有生气。没有为难。
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想哭。
原来那根绳子,从来不是别人系在她身上的。
是她自己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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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去找耿松。
他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
“说了?”
“说了。”
他“嗯”了一声。
她站在他桌前,没走。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还有事?”
她看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顿了一下。
“不是知道,”他说,“是看见。”
“看见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看见你很累,”他说,“还在笑。”
她没有说话。
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天光,把他的侧脸镀成浅金色。
“看见你说‘好’的时候,”他顿了顿,“眼睛里没有光。”
她张了张嘴。
“所以你的洋甘菊,”他说,“一开始我没认出来。”
她怔住。
“后来有一天,”他翻过一页文件,“我看见它开花了。”
——那条三个月前的朋友圈。
月光,窗台,刚浇过水的洋甘菊。
他没有点赞。没有留言。
但他看见了。
“那时候我在想,”他说,“能把它养开花的人。”
他顿了顿。
“不应该被任何人消耗。”
——
那天晚上安风跳了很久的舞。
音乐是那首他教过她卡拍子的曲子。她数着旋律,一步都没有错。
老师靠在门边,看着她跳完一整支。
“今天不一样。”老师说。
安风喘着气,撑着把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哪里不一样?”
老师想了想。
“你跳舞的时候,”她说,“好像在跟谁说话。”
安风没有回答。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脸红扑扑的,刘海黏在额头上。
嘴角是弯的。
——
窗台上那盆洋甘菊,今晚没有月光。
但她知道,有人看见过它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