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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翻译 公司季度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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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季度总结会,安风被拉去旁听。
不是她的业务范围。只是行政姑娘说“甲方代表最好在场”,她就抱着笔记本坐在角落,打算把这一个小时用来回邮件。
会议进行到第四十分钟,气氛开始微妙。
运营总监报完数据,轮到市场部。市场总监是个干练的女人,姓周,在公司七年。她汇报完Q3投放计划,顺带提了一嘴:“另外,合作方那边建议我们在第四册绘本上市时做联名活动,对方愿意出三倍预算,条件是主角形象要按他们IP调整。”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谁都知道第四册是这套绘本的核心。那只站在山坡上的小狐狸,光是定稿就改了五版。
周总监补了一句:“只是建议,没有定。”
耿松没有立刻说话。
他翻着周总监递上来的方案,翻到联名那一页。看了三秒。
“对方哪家?”
周总监说了个名字。
耿松“嗯”了一声。
他把方案合上。
“项目周期已经定了,”他说,“插画师的工作量目前饱和。”
安风在角落里,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没有说“不”。
他只是陈述了两个事实:周期定了,她忙不过来。
周总监点头:“明白,所以只是建议。”
旁边有人接话:“其实可以考虑延后上市时间,四个月周期也不是不能调……”
耿松没接话。
他开始说下一个议题。
散会后,安风收拾电脑。周总监从她身边走过,脸色如常。
没人觉得有问题。
只有安风知道,他在第四秒已经否决了那个方案。
他说“周期定了”,是说:这本书必须在原定时间上市,一天都不能延。
他说“插画师的工作量饱和”,是说:我不会让她为了联名改任何一版稿子,一版都不行。
——这是她逐渐掌握的技能。
听懂他没说出口的话。
——
有一天她把这事告诉他。
他正在喝咖啡,闻言放下杯子。
“别人听不懂?”
“听不懂。”
“你不是听懂了?”
她噎了一下。
“我是……”
她本来想说“我是猜的”。但好像不全是猜。
“你只是习惯了。”她说,“你说话的时候,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所以你只说那个最外面的一层。”
他看着没说话。
“大部分人听见你‘嗯’一声,以为你还在考虑,”她说,“其实你已经考虑完了。你只是不想当场让对方难堪。”
他把杯子转了个角度。
“继续说。”
“你是个很好的人。”她说,“但你这副样子,看起来很不真诚。”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眉眼弯下来,嘴角压不住,像被什么东西忽然击中了软肋。
她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
“还说我。”他说,“你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陈述事实。”
“你的事实专挑别人藏起来的地方戳。”
她想了想。
“那也是你先藏。”
他看着她。
“藏得太久了,”她说,“别人就看不见了。”
他没接话。
只是把那杯凉了一半的咖啡端起来,慢慢喝完。
——
后来她发现,耿松的“不真诚”只对公事。
对他真正在意的事,他从来不藏——他只是不说。
或者说,他用别的方式说。
比如某天她随口说了一句“第五册的森林场景需要实地采风”,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一张地图,圈出了城郊三处原生林保护区,行车路线用荧光笔标好。
比如她加班到晚上十点,从会议室出来,发现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没进去。十分钟后,她收到一封邮件,附件是她三天前发给他、他一直没有回复的一版修改稿。
批注意见写在最末一页。
“森林的光线,你改过一版黄昏。用那版。”
她翻出那版废弃稿。
黄昏的森林。金色的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像碎了满地的蜂蜜。
她当时觉得太煽情,自己否掉了。
他捡回来了。
——她没有回邮件。
只是第二天把黄昏版的光线画进了终稿。
——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开会时,她不用举手,他也会在某个时刻忽然转向她:“安小姐,你说。”
她说完了,他点点头,不做评价。但下一轮讨论,议题会顺着她刚才那个方向走。
同事以为他在主导。
她知道他在托着她。
有一回部门聚餐,喝到后半场,运营总监大着舌头说:“耿总这个人,我跟了他八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下一秒要说什么。”
安风低头喝水,没接话。
总监又说:“安老师你是不是跟他合作挺久?你能听懂他说话吗?”
安风想了想。
“他说话不需要‘听懂’。”她说,“看他怎么做就行了。”
总监愣了半天。
“那……他刚才说‘小李这季度辛苦’,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安风把杯子放下,“这个月奖金会调,幅度大概百分之十五。”
总监没信。
一周后薪资单发下来,小李跑来请她喝奶茶。
她没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他说话的时候,她脑子里会自动补出后半句。像一本被翻译过太多次的书,原文的语法已经印在翻书人的指尖。
——
她问过他一次。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在看文件,头也不抬:“什么?”
“你说话只说一半。”她说,“然后让别人猜。”
他抬起头。
“猜对了有奖励,”他说,“猜错了不扣分。”
“……那你自己呢?”
他想了想。
“省时间。”
她看着他。
“你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短的停顿。短到几乎不存在。
然后他说:“用来听别人把话说全。”
她没有追问。
但她知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我在乎”的表达。
他不说自己记住了多少人的名字。
他只是记住了。
他不说自己读过她每一版废弃稿。
他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把对的那一版还给她。
他不说自己等了多久。
他只是在她终于听懂他第一句没说完的话时,笑了。
——那种笑,像一只藏了很久、终于愿意探出头来的小动物。
太亮了。亮得让她不敢多看。
——
月底,项目进入收尾阶段。
第六册定稿那天,她在他办公室待到晚上九点。
最后一页画的是春天。小狐狸站在山岗上,山坡下是初融的溪水,远处有雁群归来。
他翻着样稿,翻到那一页,停了很久。
“改了。”他说。
“嗯。”
“原稿是狐狸回头看。”
“是。”
“现在这只狐狸在看前方。”
她没有回答。
他把样稿放下,看着她。
“为什么改?”
窗外的城市亮着零星的灯火。他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描成淡金色。
她想了想。
“因为回头看太久了。”
他没有说话。
“该往前走了。”她说。
他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在他眼睛里看见某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疲惫,是那种被轻轻碰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空白。
然后他低下头。
把样稿合上。
“就用这版。”他说。
——
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安小姐。”
她转身。
他站在台灯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样稿。
“你不是猜对的那个人。”他说。
她没动。
“你是不需要猜的人。”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大半。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嗡鸣。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最后她说:“你这句话,也是说一半。”
他看着她,笑的很孩子气
她没有问是哪一半。
只是在下楼的电梯里,对着镜面里自己的脸,轻轻吸了一口气。
——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聊天记录。
三个月前。
她发:“耿先生您好,我是上周日在您画室的安风,您还记得我吗?”
他回:“记得。有什么事吗?”
她发了一笔转账。
他回:“不用。”
这个人挺好的,但还是有病。
——
她关掉手机。
窗台的洋甘菊在月光下静静开着。
她忽然想起他看那盆仙人掌的样子。
刺还是软的。
他碰了一下。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真的想扎他。
只是不敢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