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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处 项目启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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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启动会之后,安风开始频繁出入那栋写字楼。
十九楼,文化传媒公司。前台的姑娘已经认识她了,远远看见就笑起来:“安小姐来啦,耿总在会议室。”
她点点头,抱着画稿往里走。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落地窗还是那扇落地窗。只是她不再站在门外发愣,而是推门进去,坐下,摊开稿子,说:“第一册的样稿我带了三个版本,你看一下。”
耿松接过去。
他看画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先看整体,他先看边缘——云朵的轮廓线、小狐狸尾巴尖那一点高光、树叶背面没涂满的留白。
她以前不知道有人是这样看画的。
现在知道了。
“第二个版本。”他翻到第二张,“云这里。”
他指着天空与山峦交界处。
“你的云从来不用纯白,”他说,“会调一点点灰。”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那页样稿放在最上面。
“就用这版。”
——
后来她发现,他看很多东西都是这样。
看报表看边缘备注,看合同看字体行距,看下属递上来的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的署名,念出那个人的名字。
“这是谁做的?”
“小陈。”
“做得很好。”
小陈是入职半年的新人,散会后在走廊拉住她:“安老师,耿总刚才是夸我了吗?他叫出我名字了?”
安风说:“是。”
她没说后半句:他叫过所有人的名字。
他记得。
——
有一回她忍不住问。
“你怎么记住的?”
他正在翻她的新样稿,头也没抬:“什么?”
“人名。公司八十多个人。”
他的手指停在一只小狐狸的眼睛上。
“你画眼睛的时候,”他说,“是先画瞳孔,还是先画眼白?”
“眼白。”
“为什么?”
“瞳孔是光进来的地方,”她说,“要先有容器。”
他点了点头。
然后把样稿翻到下一页。
“记人也是。”
——
安风第一次见识耿松开会,是在项目第三周。
她只是来送稿,撞上策划部例会,被行政姑娘拉进去旁听:“正好,甲方代表也在。”
她坐在角落里,原本只想安静听完。
十分钟后她发现自己在认真听。
不是因为会议内容多重要。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
项目卡在一个版权条款上,乙方坚持不肯让步,运营总监急得冒汗,说了三遍“要不咱们退一步”。
耿松没有说“不退”。
他问:“对方为什么坚持这一条?”
运营总监说了一堆。
他又问:“他们去年吃过类似的亏?”
全场安静了两秒。
法务翻出对方公司的公开诉讼记录——三年前,有一桩侵权案,条款和这一条几乎一样。
“那就不是冲我们。”耿松说,“是ptsd。”
他顿了顿。
“加一条补充协议,承诺我方不会在同类事项上侵权。公章给他,这页单独签。”
运营总监愣住:“那不等于我们还是让步了?”
“是让步。”他说,“让他赢。”
他合上文件夹。
“他赢条款,我们赢合同。剩下的四十三条,按原方案走。”
会议室门开了。乙方代表走出去的时候,主动伸手握了运营总监。
安风坐在角落里,看着他收拾桌上散落的文件。
—
散会后她追上去。
“你故意的。”
他脚步没停:“什么?”
“让那一条。”她说,“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只是让他觉得自己赢得很艰难。”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陈述事实。”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没忍住。
“那你陈述完了吗?”
“陈述完了。”
“那该我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你刚才说的‘色调随季节递进’,”他说,“具体怎么递?文字稿里秋天只有三页,你打算用三页完成从绿到黄棕的过渡?”
她一怔。
刚才开会前,她随口和策划聊了一句“第一册色调可以从春天的嫩绿慢慢过渡到秋天的赭石”。
他只是路过。
“三页不够。”她立刻说,“需要加一页跨页,秋天那里展开。”
“加页要调预算。”
“我知道。”
“来得及吗?”
“你催我就来得及。”
他看着她。
那种眼神——不是老板看供应商,不是甲方看乙方。是那种……她形容不上来。
然后他说:“那你加油。”
转身走了。
安风站在原地。
这人。
——
项目进到第二个月,安风发现了耿松的另一个习惯。
他几乎不吃午饭。
不是不吃。是吃得很潦草。助理每天中午十二点半把一份简餐送进办公室,下午两点收走,动没动过全看运气。
她第一次撞见,是来送第三册的色稿。
推门进去,他正对着电脑讲电话,左手举着手机,右手在纸上画什么。桌上摊着一盒没拆的三明治。
她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他朝她点了点下巴,示意她进来。
她把色稿放在桌角,指了指三明治,用口型说:“凉了。”
他点点头,还是没拆。
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她来送稿。
桌上还是三明治。还是没拆。
第三天。第四天。
第五天她来的时候,顺手从包里摸出一袋饼干,放在那盒三明治旁边。
他在讲电话,瞥了一眼。
饼干是超市买的,最普通那种,苏打味,包装袋上印着一只咧嘴笑的卡通熊。
她没解释。
只是指了指稿子,等他挂电话。
电话挂了。
他拿起那袋饼干,翻过来看了看配料表。
“你囤这个?”
“画稿赶的时候没空吃饭,”她说,“垫一下。”
他“嗯”了一声。
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拆开。
她以为他嫌弃,心想不吃拉倒,明天不带了。
第二天她来送稿。
桌上那盒三明治还在。三明治旁边,是拆开的饼干袋,空了。
他正低头看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杯沿沾了一点饼干屑。
她没有问好不好吃。
只是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往包里多塞了两袋。
——
后来这就成了某种奇怪的默契。
她来送稿,顺便带点什么。有时候是饼干,有时候是便利店的饭团,有时候是楼下咖啡厅的三明治——热的,不是那家难吃的简餐。
他收下,也不说谢。
只是某天她推开办公室门,发现桌上放着一杯咖啡。
美式,去冰,三分糖。
她愣住。
她从来没说过自己喝咖啡的习惯。
他头也不抬,翻着手里的文件。
“楼下新开的。”他说,“顺便。”
她端起杯子。
杯壁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收得很紧。
她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只是站在窗边,慢慢喝完那杯咖啡。
窗外是城市正午的天光。
他四十四岁的时候,有一个年轻人问他:“耿总,你在等什么?”
他没有回答。
此刻他三十一岁,桌上是没批完的文件,手边是没拆封的三明治。
她在窗边喝咖啡。
他忽然想:原来“等”不是站在原地。
是风来的时候,你已经伸手。
——
第一次交全部样稿那天,安风在会议室等了二十分钟。
助理进来说,耿总临时有个电话会议,请您稍等。
她点点头,把六本绘本的样稿在桌上铺开。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他走进来,大衣没脱,领带松了一截。他一边坐下一边说:“久等。”
她没有问他在忙什么。
只是把第一册的样稿推过去。
他开始翻。
一页。两页。三页。
会议室很安静。只有纸页摩擦的细响。
翻到第三册中间那页跨页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了一下。
那是一幅秋天的森林。
小狐狸站在铺满落叶的山坡上,仰头望着空中盘旋的雁群。天很高,云很淡,整幅画从赭石渐变成浅浅的灰蓝,像一声还没叹出来的气。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页样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什么都没有。
他又翻回去。
“这里。”他指着山坡尽头,“原本还有一只狐狸?”
安风怔住。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幅画,沉默了几秒。
“……是两只。”她说,“另一只在山顶。后来删掉了。”
“为什么删?”
“因为……”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那只狐狸站得太远了。因为它的姿势不像在等待,更像在目送。因为她画完才发现,那幅画里秋天的气息,全是等不到什么的那种怅然。
她一个做儿童绘本的,不该画这种东西。
“不合适。”她说。
他看着那幅画。
“是很合适。”他说,“只是太早。”
她抬起头。
他没有解释。
只是把那页样稿放在最上面。
“就用这版。”
——
后来她想起这句话。
“只是太早。”
不是不合适。不是画得不好。
是他觉得,现在的读者还看不懂狐狸为什么要站在那么远的地方。
他在等他们长大。
或者等某只狐狸,走完那漫长的山坡。
——
那天收工后,她站在电梯口等下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看着楼层显示屏从19跳到18。
“你的画,”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有声音的。”
她转身。
他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那份样稿。
“什么声音?”
“风吹过山坡的声音。”他说,“狐狸踩在落叶上的声音。还有那只没出现的狐狸,她的呼吸。”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把样稿递给她。
“四册五册的修改意见发你邮箱了。”他说,“第六册没问题。”
她接过稿子。
“你刚才那个电话会议,”她忽然说,“是不是很棘手?”
他顿了一下。
“还好。”
“那你吃饭了吗?”
他没回答。
她从包里摸出最后一袋面包,塞进他手里。
然后按开电梯门,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嘲讽。
是那种……她形容不上来。
只是让她在电梯下行的整整十九层里,都没忍住嘴角。
——
那天晚上她在舞室跳了很久。
音乐换到第三首,老师喊:“今天心情很好?”
她喘着气停下来,对着镜子。
脸红扑扑的,汗把刘海黏在额头上。
“没有。”她说。
老师笑着走开了。
她撑着把杆,看着镜子里的人。
——你在笑什么?
镜子没有回答。
只是那张脸,确实一直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