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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怎么这样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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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安风躺在床上,手机贴在耳朵边,盯着天花板。
“他是不是有病啊。”
许菡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又响又脆,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她拍桌子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你说什么——你说你去给人当模特,坐了一下午,他画了一只蝴蝶?哈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
安风气鼓鼓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囤食的仓鼠。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我当时怎么没暴击他呢。还不是被金钱蒙蔽了双眼,他一次性支付了一个月四次的费用——四次!先付后画!哪有这样的人?有钱了不起吗?气死我了。”
“所以你下周还去吗?”许菡终于止住笑,声音里还残余着上扬的尾音。
“去啊。”安风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盯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钱都收了,不去显得我抢钱一样。”
“那你不怕他下周画个蜻蜓?”
“许、菡。”
“好好好我不笑了。”许菡清了清嗓子,正经了不到三秒,又漏出一声笑,“但我真的很好奇他下次会画什么,哈哈哈哈……”
安风面无表情地挂掉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被子上,盯着天花板,越想越不对劲。
画蝴蝶。
整整一下午。她就坐在那儿,端端正正、一动不动——虽然他说过“可以动”,但她还是尽力维持着一个模特基本的职业素养。偶尔走个神,看看窗台上的绿萝,看看角落里堆的画框,看看调色盘上挤歪了的颜料。
他就站在画架后面。
她以为他在画她。
下午四点半,他说“好了”,她站起来,脖子有点酸,走过去想看看画得怎么样。
画布上是一只蝴蝶。
红色的。翅膀边缘有细细的金粉,触须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正落在一朵她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来的——洋甘菊上。
她愣了五秒钟。
然后她非常有职业素养地说:“很好看。”
他点点头,说:“下周同一时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画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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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她接到小雅的微信。
“松哥那边说明天的模特取消了,你不用去了。”
安风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取消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抛在半空中的失重感。
她问:“那钱怎么退?”
小雅回得很快:“他说不用退,是他临时有事,算他违约。”
安风没有回。
她忽然有点生气。
不是气他画蝴蝶。不是气他取消。
她翻出小雅的朋友圈,找到很久以前发过的一张照片——浮生咖啡馆的角落,耿松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翻一本画册。配文是:松哥难得的休息日。
她把照片存下来,截掉小雅的配文,只留下他的侧脸。
然后她从小雅那里要到了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海。名字只有一个字母G
好友申请发出去,她等了一个下午,等到晚上九点多才通过。
对话框里一片空白。
她打了几行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耿先生您好,我是上周日在您画室的安风,您还记得我吗?”
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她每隔三十秒点亮一次屏幕。
“记得。有什么事吗?”
她立刻坐直了。
“后续的费用我想退还给您。听小雅姐说模特工作取消了,您预付的四次费用我还没提供服务,应该退给您。”
这次回得很快。
“不用。是我这边临时有事取消,算是赔偿。”
赔偿。
她盯着这两个字。
赔偿什么?赔偿她坐了一下午的工钱?赔偿她莫名其妙当了一下午蝴蝶栖息架?
她深吸一口气。
“您给了我四千。四次,一次一千。我退您三千。”
她直接转过去三千块。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像扣一枚随时会炸的雷。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转账没有被领取。
对话框里也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一下——没有红点。她又翻过去。又翻过来。
凌晨一点,她终于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月光还是那道月光。洋甘菊在窗台上静静开着。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是那只红的蝴蝶。
翅膀边缘有细细的金粉。
他画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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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有人问安风:你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不一样的?
她想了很久。
不是画蝴蝶那天。
是那个没有人回消息的深夜。
她把三千块的转账悬在空气里,像悬着一颗没有回音的石头。
她说:“那一刻我想,这人怎么这样啊。”
顿了顿。
“怎么这样让人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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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之后,安风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
白天画画。出版社的稿子堆了小半张书桌,小狐狸、星星船、住在云里的老爷爷。她一笔一笔描着,动物的眼睛还是亮的,编辑说“你真有办法”。
晚上去舞室。她跳现代舞,不演出,不考级,只是跳。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身体会替大脑清空一切。旋转,舒展,落地。汗水把刘海黏在额头上,她对着镜子大口喘气,觉得整个人被洗过一遍。
日子像一盆被滤过泥沙的水,慢慢澄澈下来。
大部分时候她不会想起那个人。
只有偶尔。
比如路过花店,看见门口摆着的洋甘菊。
比如画室里飞进一只蝴蝶,在窗玻璃上扑棱很久。
比如深夜收工,从舞室出来,街上只剩路灯和偶尔驶过的出租车。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会忽然站住。
然后脑海里冒出一个声音:
“这人怎么这样啊。”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已经被时间稀释过的愤愤不平。
太自我了。
她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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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笔三千块的转账在对话框的最低下,
她想过再发一条消息。解释一下?不用解释,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催他收款?太奇怪了,哪有追着人退钱的。
对方未在24小时内确认收款,资金早已原路退回。
三千块整整齐齐回到她的账户里。
没有如释重负。
也没有更生气。
只是一种很轻的、很空的——什么。
转账过期了,对话沉底了,这件事算是彻底翻篇了。他不需要她的退钱,她也不需要他的解释。两条线短暂相交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各自的方向延伸。
像一部没有结局的电影。
开场很突然,中间很莫名其妙,结尾——根本没有结尾。屏幕一黑,字幕都没来得及出,就这样结束了。
她有轻微的、说不上是强迫症的强迫症。
书架上所有的书必须按高矮排好。调色盘用完要洗到看不出上一个颜色。一条微信发出去,如果对方很久不回,她会把对话框删掉——不是生气,是受不了那种“悬挂”的感觉。
而这笔钱。
退回账户,尘埃落定。
她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她只是把手机扣在床上,像扣一枚已经炸过的哑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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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去舞室,跳得比平时都用力。
音乐换到第三首,老师在一旁喊:“放松!你是在跳舞,不是在打架!”
她喘着气停下来,撑着把杆,额头抵在手背上。
镜子里自己的背脊还在微微起伏。
她想:我没有打架。
只是有一点、一点闷。
像夏天午后气压很低,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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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许菡问起那件事。
“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她说,“钱退回来了。”
“那就完了?”
“完了。”
许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安风低头喝咖啡,杯子挡住了半张脸。
“你看起来不像是‘完了’的样子。”许菡说。
安风把杯子放下。
“我只是觉得,”她顿了顿,“这人做事怎么没有一个句号呢。”
许菡笑了。
“你想要什么句号?”
安风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也许不是想要句号。也许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收尾——画稿要交付,账单要结清,舞曲有最后一个节拍。
而他不是。
他才是一只落下来又飞走的蝴蝶,一笔退回账户就石沉大海的转账,一个散场后没有关掉的镜头。
——他是一部放映到一半、观众散尽、却始终没有按下停止键的电影。
胶卷还在转。
银幕上只有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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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深了一些。
窗台上的花开了第二茬花。她给花换土的时候,指尖沾了泥,在清水下冲了很久。
水凉了。
她关掉龙头,直起腰,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二十四岁。头发比夏天时长了一点,刘海有点遮眼睛。
她想:该去剪了。
拿起手机预约理发店。划开屏幕的一瞬间,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一个红点。
不是转账。
不是退款。
是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吴昊徽。安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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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通过。】
【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把手机放下,像放下一件还没准备好打开的东西。】
【那笔退回的钱还在账户里。三千块,整整齐齐。】
【她后来拿这笔钱买了一盆洋甘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