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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24岁 关于耿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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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耿松的过去,我没有问过他本人。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像你不会问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你看了多久的海。
我开始问别人。
最先找的是行政部林姐。她在公司十年,工号排前十。
“耿总?”她放下手里的报表,想了想,“他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
“我刚来那会儿,他二十八九岁,公司成立没多久,才十几个人。他讲话声音比现在大,笑起来眼睛会眯成缝。团建他带头玩狼人杀,自己当法官,台词能演出一台戏。”她笑了笑,“现在也笑,但总感觉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很久。
“现在的笑,也很开心,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像是给别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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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问了几个老员工。
财务总监老周说,耿松年轻时喜欢组局。画展开幕式、摄影集签售会、公司拿下第一个大客户,他都会请大家喝酒。喝到位了,就被人拱着去弹钢琴。
“那时候他弹肖邦。”老周说,“弹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说太久没练,指法全忘。”
没有人让他停下。他就那样笑着弹完,弹得跌跌撞撞,但所有人都记得那晚的灯光。
人事部赵姐说,她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元宵节。
公司加班到很晚,耿松突然说:“走,带你们看灯。”
他开车载了一车人去江边。烟花已经放完了,只剩零星几盏孔明灯飘在天上。大家在冷风里缩着脖子,他靠在车头,仰头望着那些越飘越远的灯火。
“那时候他的眼神……”赵姐停顿了很久,“是满的。”
我没有问是哪一年。
我猜是三十一岁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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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是耿松的大学学妹,认识他二十三年了。
她开的那家“浮生咖啡馆”,是耿松除公司之外最常去的地方。每周六下午,靠窗第三个位置,一杯美式,一本书,坐到黄昏。
我是循着这个规律找到她的。
那天下午我点了同样的咖啡,坐在吧台边。小雅擦着杯子,没有问我为什么来。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耿总他……”
“你想问安风。”她说。
不是疑问句。
安风?风像抓到了关键词我点头。
她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擦了很久的手。
“那年她二十四岁,他三十三岁。”小雅说,“穿红裙子来的。”“你听过一个神话故事吗,人类最初是圆的,有四只手,四只脚,两张背对的脸,这些人强大到能挑战诸神,宙斯感到威胁,它令阿波罗把他们都劈成了两半,于是人类成了永远残缺的存在,每一半开始思念另一半,这是爱欲的开始。”
我想,真不愧是朋友,这些人说话怎么都这么深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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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七年前的秋天。
耿松三十三岁,已经小有名气。他聪明、好学又傲气满满。有一阵迷上了画画,朋友介绍来一个临时模特,说有个姑娘很有灵气,刚毕业,正好缺钱,你可以画她。
他答应了。
约定的那天下午下着雨。她推门进来,没有伞,头发和肩膀都湿了。红裙子洇成更深的红,像刚从一幅未干的油画里走下来。
“借不到道具。”她说。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解释这条裙子。
那天画的是肖像。她坐在窗边,雨顺着玻璃往下淌。她坐得很乖,没有乱动。但眼睛一直在转——看窗台上的绿萝,看角落里堆的画框,看调色盘上挤歪了的颜料。
他画了几笔,停下来。
“你可以动。”他说。
她转过头,眼睛弯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动?”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那一刻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总在门口等他放学,从来不叫,只是坐在那儿,尾巴尖轻轻扫着台阶。
这幅画不画了。他要画别的,最后他画了一只蝴蝶,红色的。
坐了一下午的安风,有些生气,生气的时候眼睛也是亮亮的。她想,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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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风刚毕业一年,她是自由插画师,给儿童绘本画插图。朋友们说她活得轻,像随时会飘走的蒲公英种子。
住在城东一栋老房子里。
那年书架上塞满童话绘本。她给儿童书配插图,画小狐狸、星星船、住在云里的老爷爷。编辑说她画的动物眼睛里都有光,问她是怎么捕捉到的。
她说:“想象自己被人爱着,眼神就会亮。”
编辑当她是开玩笑。
她的朋友知道那不是玩笑。
她的眼睛里确实有光。那种光不是自己能发出来的,是被人注视的时候,折射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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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他们的故事,小雅只能讲到这里。
“后来呢?”我问。
她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光暗下去,咖啡馆亮起暖黄的灯。她拿起那只擦了半天的杯子,对着灯光照了照,放回架子上。
“后来,”她说,“她走了。”
“为什么?”
小雅没有看我。
“没有人知道。”
沉默了很久。
“耿总也不知道吗?”
她把擦杯布叠好,放在吧台一角。
“他知道的。”她说,“他比谁都清楚。”
“那他……”
“他在等。”
“等什么?”
小雅望着窗外。
那扇窗外是街道,是行人,是二十三年前她穿着红裙子走来的方向。
“等风把他的人带回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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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离开时路过茶水间,灯暗着。我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他站在窗前。
手里没有水杯,没有文件。只是站着。月光把他的侧脸切成一半银白、一半深灰。40岁,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
我没有叫他。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感觉到风。
从半开的窗户缝隙挤进来,很轻。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他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像在倾听什么。
很多年后我仍然记得那个画面。
一个人站在月光里。等了九年的风。
和终于被风吹动的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