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笼入水》景三大王

3、落脚

　　孙泰和走了，临走前他拿了几根枯枝挡在洞口。
　　洞口设在街边绿化带后方，有植物遮挡，再用枯枝伪装，不用心观察很难发现。
　　孙泰和低声叮嘱：“这个地方，你知道就好，别说出去。”

　　白柔动手给嘴巴拉上拉链：“绝对保密。”

　　兄妹二人走远，拐过街角时，孙熙熙回头看了白柔一眼。那人在路边四处张望，显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哥哥，她没有地方住，也没有东西吃，看着好可怜。”孙熙熙说，“咱们家不是还有很多房间吗？可以让她去我们家里住吗？”

　　孙泰和瞪了她一眼：“住什么住，就你事多！”
　　孙熙熙识相地闭上嘴巴，翘着嘴壶跟着哥哥回家去。

　　能说话的人不见了，四周又只剩下白柔一个人。
　　街上静悄悄的，只有路灯零星亮着。街边店铺和住人的楼房都关着门，里面黑漆漆的，不知是没有人还是都入睡了。
　　要是还在人间，深夜的街道与现在差不了多少，人们在自己家里歇着，而她也应该躺在自己的小被窝。

　　白柔回头看了一眼狗洞，记住位置和四周环境，没准以后还用得着这里。
　　接着选了一个方向，挨着绿化树往前走。她还记得孙泰和说阴差今天能进城，需得小心避开，尽快找个容身之所。

　　她低着头，目光四处乱瞟，时刻注意着有没有黜邪那样的人走近来，同时留意哪里有地方适合住一晚。
　　她一边快步走，一边想：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后，得想办法搞清自己怎么死的。

　　白柔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信心，自己大概率不是因为低血糖丢了命。
　　人行天桥到景观林那块地方算平整，没有大石头，小石头也少有。她检查过自己额头，没有伤，说明自己“晕倒”的时候没有磕着脑袋。
　　那么，即使她因为低血糖晕倒了，她也会在不久后苏醒。

　　当然，她也不认为自己真的“低血糖”。
　　白柔平日里一日三餐按时按点地吃，虽然吃得不算好，但能吃饱。除了上大学时某次献血后两眼发黑，此外从没有试过因为饥饿而犯低血糖。

　　何况她是个很能忍饿的人。
　　今天会因为饿了两顿就晕倒？匪夷所思。

　　我可以死，反正人都有一死，但我要死得明明白白！白柔心想。

　　想得正入神，忽然绿化带里拱出一个人，将白柔吓了一大跳。
　　“对不住啊，吓到你了。”那人衣衫褴褛，胡子拉碴，六七十岁的年纪，一只手拖着一个垃圾袋，另一只手捏着把长铁夹，夹着刚从绿化带里捡到的饮料瓶。

　　白柔看清了面前人的脸，确定不是来抓她的，松了口气：“没事。”
　　她往前走，那老爷爷也跟着往前走。白柔小声问了一句：“您跟着我，还有事吗？”

　　老爷爷奇奇怪怪瞧了她一眼，将饮料瓶丢进垃圾袋，铁夹朝她挥了挥：“谁跟着你啦！大路你家的吗！我捡垃圾也往这边走！”
　　白柔以为他要敲过来，猛地跳开几步，双手挡住身前，抱歉道：“噢，不好意思。”

　　啧，什么鬼地方！
　　这城看着也不穷，那么多人捡垃圾？脾气还一个比一个坏。前面那小孩嘴毒又傲娇，这个老人又凶又暴躁，没说几句就要跳起来打人似的，吓死人！
　　看来这里的人生存压力很大啊……

　　老人见她畏缩的样子，知道自己又吓到了这姑娘，于是收回了铁夹，放轻了语气：“我不是要打你，你别怕。我这人就是这样，嗓门大，粗人一个。”
　　白柔点点头，还是警惕着与老人保持距离。

　　老大爷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生气，便继续搭腔：“姑娘，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今天放大假，最后一批要回家探亲的鬼都放出去了，你怎么不回？”
　　白柔懂了，七月十四鬼门大开，今天在无所止大门前看到的人群就是老大爷口中说的要回家探亲的人了。

　　“都这么晚了，明天天亮前回家的人就得回到无所止，留给大家的时间不多了，你还在这里磨蹭。怎么，离家出走还是无家可归？”

　　呵呵，这老大爷真是会聊天。
　　白柔皮笑肉不笑，不敢直接说自己刚死找不到落脚处。“算是无家可归吧，我是孤儿。”

　　“你是孤儿啊，巧了，我是孤寡老人，哈哈！”
　　白柔不懂他笑点在哪里，没接话。

　　老大爷拿着铁夹子继续翻垃圾，也没管白柔接不接话，自顾自说道：“你家里人也不在这里吗？”
　　白柔眼睛亮了：“他们会在这里吗？”

　　“你进无所止的时候你的亲人有没有来接你？”大爷反问她。
　　白柔摇摇头：“没有。”

　　“那就不在啊，这你都不知道？”大爷说，“进了阴间的鬼魂，进入无所止的那一刻，你要有亲人在这里居住，他们就能感应得到你的到来。他们没来，说明这里没你亲人。”
　　白柔脑袋耷了下去。

　　“爷爷，您是怎么来这里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了。”
　　老大爷脾气虽火暴，性格却挺好，白柔问了个这么冒犯人隐私的问题，他居然没恼。

　　“听你这么问就知道你是新来的，行吧，今天难得有人和我说说话，我跟你解释一下也无妨。你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但另一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
　　“进无所止的鬼魂，无非几种类型。第一种，酆都那边派来的，你可以称他们为土著，这种少之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第二种，有钱人，死了还不想投胎，花了大价钱买进来，在无所止继续享受生活的。第三种，偷渡进来的。”
　　“我是第二种，你么，我猜是第三种。”

　　这老爷爷讲话不老实，明明穷得破衣烂衫还捡垃圾，却说自己是有钱人，白柔心想。又或者，他真的是有钱人，打扮穷酸和捡垃圾只是他独特的爱好？

　　白柔看了他一眼：“如果我是第三种，您要举报我？”
　　大爷哈哈大笑：“我为什么要举报你？我要闲得没事不如多捡几个瓶子去卖。现在城里偷渡进来的孤魂野鬼还少么？你看着起码比他们规矩文明多了，我才懒得举报你，举报你又没奖金。”

　　呵呵，要是有奖金你可能就举报我了。
　　这大爷知道的还挺多，要再问问他这无所止的信息。于是白柔放慢脚步，同那大爷一道走。
　　她眼尖，偶然看到一只藏在草丛里的易拉罐，便指给大爷看，走了一段路，竟捡了五六个。

　　大爷捡了瓶子很开心，白柔问他一些无关隐私的问题，他知无不言，连自己叫“洪涛”都告诉了白柔。

　　白柔一一记下，忽然想起眼前一件重要的事来：“洪爷爷，您知道哪里有免费住宿的地方吗？”
　　洪涛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无所止里也没有救助站。”
　　白柔叹了口气：“看来真的要睡桥底了。”

　　洪涛一拍脑袋，指着前面一个交叉路口：“对了，前面有家肖肖便利店，通宵营业，今晚估计也有人值班。我经常去他们店外面垃圾桶捡瓶子，知道他们店里提供桌椅给点了餐的客人在那里吃吃喝喝。”
　　“店里只有个长头发的男店员，很懒的，接待客人不积极，经常挨老板说。你就直接进去，店员不管你你就别说话。大晚上了店里没人，趴在那里休息的话他不会赶你出来。”
　　白柔心中大喜：“太好了，我这就过去看看，谢谢您啊洪爷爷！”

　　站在肖肖便利店门前，白柔重新绑好头发，整理好衣衫，板板正正地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
　　“叮咚”门口的提示音响起来，“欢迎光临肖肖便利店。”

　　白柔余光往收银台瞟了一眼，果然收银机后面坐了个扎着低马尾的男店员。她径直往用餐桌椅那边走去，男店员果然懒得理她，招呼没打，眼皮似乎都没抬。
　　很好，世界就是需要一些懒人的存在才会变得更加美好。

　　白柔在用餐区选了最偏僻的一个角落坐下，她累极了，肠胃早已饿得不再咕噜叫，没花几分钟便趴在桌子昏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日头已升起，阳光从肖肖便利店的玻璃门外斜斜探进店里。便利店里吵吵闹闹，到处都是说话声和吃东西的声音。

　　白柔直起身，发现用餐区坐满了人，喝酸奶的，吃车仔面的，吃鱼蛋的，吃红烧牛肉面的，吃红薯的，吃玉米的，吃肠仔包的……各种食物香味交杂，将她平息了一晚的馋虫又勾了起来。

　　她咽咽口水，站起身，将用餐区还给需要坐的人。走到玻璃门前，伸手触碰阳光，却发现那阳光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挂在天空的太阳只是个大号照明灯。脑子清醒了，才想起来这不是真实的人间。

　　“来根火腿肠！”
　　“给我拿根热狗棒！”
　　……
　　白柔朝人声鼎沸的收银台看去，只见收银台旁边的几个小吃柜打开了，前面满满当当的都是顾客，一个店员在收银机前找钱，两个店员忙前忙后给点餐的顾客拿东西。昨晚那个长头发的男店员不见了，不知在什么时候和他们交了班。

　　这肖肖便利店不简单，业务广泛，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家早餐店。
　　白柔实在馋了，她拍了拍在排队的一个顾客的肩膀，指了指她手里的淀粉肠，问道：“请问下，这多少钱一根？”
　　顾客：“100块。”
　　白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