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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兄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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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箱被人朝上掀开,白柔猛地起身,对着前面的人摆出防御姿势。
但这姿势只维持了两秒便没了。
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拿拐杖追她的那个,而是两个小孩,一男一女,一大一小。
“阿姨,你没事吧?”大的孩子问她。
这孩子肩上扛了个蛇皮袋,跟她说话的时候也没将袋子放下。
白柔朝他手上看了一眼,那双手瘦削,黑乎乎的,像是在煤堆里铲过几轮,不知翻了多少垃圾才染成这个颜色。
“我才24岁,你叫我阿姨?你多大了?”白柔笑了,终于到了被叫阿姨的年纪。这大孩子看着脸庞稚嫩,身高却比她高出一大截。
现在的小孩都是吃激素长大的?
“我16岁。”大孩子说。
16……还是个小屁孩,那叫声阿姨不过分!
白柔吸了吸鼻子,目光转向旁边的小豆芽:“你呢?几岁了?怎么这么小就出来捡……工作了?”
小豆芽也和她哥一样,脸和爪子黑黢黢,两只灯笼般大眼黑白分明,正一动不动看着她,显然对她刚才躲在箱子里的行为感到很有兴趣。
“6岁。”豆芽说。
白柔点点头,对于这些小小年纪就出来讨生活的小孩,她向来抱着莫大的同情心。放在平时,定要问问他们家庭情况、考虑要不要帮他们联系派出所云云,只是眼下她自顾不暇,忙着躲避危险,自己还想报警呢!
何况这俩小孩在这鸟不拉屎地方出现,见到陌生人不慌不忙,生存能力没准比她还强。
白柔捡回来被男孩掀开的纸箱,对他俩说:“这纸箱是我先拿到的,你们不能拿。你们也想要的话,”她指了一个方向,“呐,那边还有很多,你们去那里选一块自己喜欢的。”
俩小孩没动。
哎呦这俩小祖宗,快走吧你们!白柔发愁。
你俩杵在这,就算我把自己盖上了,别人路过了也觉得这里不对劲!
“我的,你们不能拿。”白柔指了指纸皮,又指了指自己,“你们不是叫我阿姨吗,所以你们要尊老爱幼,知道不?好了不和你们说了,你们忙去吧。”说罢走到角落,将纸箱重新兜头罩住自己。
她才坐下,头顶的纸箱又被人掀飞了。抬头一看,还是那俩瞪着大眼睛的兄妹。
“喂,小孩,怎么这样没礼貌!你们再这样我就生气了!别以为你们是小朋友我就不敢打你们!”
白柔虚张声势,要真打架她还不一定打得赢眼前的高个子,只是这俩小孩一直在这里晃悠,实在很容易把其他人引过来。
“黜邪很快就会到这里,刚才我远远看见他身影了。”男孩说。
白柔问:“谁是出血?”
“罢黜的黜,邪祟的邪,不是出血。没文化真可怕。”男孩说,“就是在何所止门口前拿着根拐杖一样的东西追着要抓你的那个。”
嘴毒的小屁孩!
白柔忍住火气,抓住了后面那句重点,刚想放下长辈姿态哄俩小孩离开,就听见男孩问:“黜邪为什么要抓你?你刚死?还是犯了什么事?”
白柔皱眉,他说的话她一句没听懂。
“说啥呢!我好着呢!遵纪守法好公民!”
一旁小豆芽扯了扯她哥衣摆:“哥哥,她刚死,尸体可能还没凉透。”
她哥:“嗯,看得出来。”
白柔无语凝噎,不想再跟这俩嘴毒小孩废话。
你们不走我走!
她起身,绕过一堆堆垃圾往垃圾场出口走去,脚还没踏出大门,就看见黜邪从不远处踏步而来。她立马蹲下,靠着垃圾墙遮掩身体。
怎么办?
在这不熟悉的地方她能和对方周旋多久?
“我可以帮你一次。”
一转身,那俩小孩又在身后了。
白柔:“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认识那个黜邪,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儿的。
“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刚才在城门前熙熙差点被踩,你拉了她一把。我帮你一次,就当作感谢你帮了我妹妹。”
白柔回想了一下,的确有这么回事。
她三番五次想冲进去大门内,但里边出来的人多,有个小孩子夹心饼干似的被人流带了出来,出了门人群散开,那小孩跌落在地。有一个人急匆匆的,走路不长眼,眼看就要踩到那小孩,白柔顺手拉了她一把。没等看清那小孩是谁,白柔就偷摸溜走了。
原来面前的小孩便是她救的。
白柔暗喜。
果然好人有好报。
于是心安理得接受了她哥的帮忙。
“你们要怎么帮我?”
她哥放下肩上蛇皮袋,将袋中已有的几个垃圾倒在地上,用手撑圆袋口,放低,递向白柔:“进到袋子里面来,然后在里面安静待着,别说话。”
白柔:???
刚想拒绝,就听见门外脚步声响起,来不及多想,白柔三两下钻进蛇皮袋,抱着脑袋蹲在袋子底部。
男孩迅速将袋子拉起,捡起一块塑料泡沫往袋中一扔,接着将刚倒出来的几个垃圾通通扔进袋中去。
白柔头顶一片杂乱,有块塑料泡沫在头上盖着,没有被砸伤,只是袋中狭小,那塑料泡沫放不平稳,两下就被砸歪了。白柔就这么看着一台缺了车轮的玩具巴士和断了一条腿的奥特曼擦着她的脸滑落。
鸡零狗碎堆在头顶,白柔想推又不敢动。
忽然,蛇皮袋口被人攥住,袋身绷紧,白柔连人带袋一下被人提了起来。
袋外熟悉的声音响起。
“泰和,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正装的女人?”
是黜邪。
一道声音从袋壁传来:“没有。”
看来这个叫泰和的小孩将她提起来,背在身后了。
“真的没有?别骗我。”
“没有。”
孙熙熙站在她哥身旁,眨着大眼睛问黜邪:“什么是正装?”
黜邪:“就是穿白色衬衣,黑色西裤,再配双小皮鞋,这一套统称正装。”
孙熙熙听明白了意思,睁眼说瞎话:“我也没看到你说的那个人。”
说罢扯了扯哥哥的衣摆:“哥哥,我们出来好久了,回家吧。”
孙泰和“嗯”了一声,一手揪着肩上蛇皮袋,一手牵着妹妹往外走,刚走了两步,黜邪伸出拐杖拦住他:“等一下,你小子今天收获颇丰啊,捡了什么?这么大一袋。”
孙泰和脚步顿住,白柔也屏住呼吸。
下一秒,孙泰和将袋子滑放地下,打开了蛇皮袋口给黜邪看,白柔花费了大力气,忍住了想要夺袋而出的冲动。
“都是些破旧的东西。”孙泰和从白柔头顶上捡了一只毛绒玩具熊递给黜邪看,“只有这个还不错,破得少。这只熊就掉了一只眼珠,拿回去洗干净了再缝上两只纽扣,下次拿到鬼集卖,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黜邪没接那脏兮兮的玩具熊,伸头朝蛇皮袋口看了一眼,果真里面满满当当一袋缺胳膊少腿的物件。
他摆摆手:“走吧你们。”
孙泰和话不多说,重新背好蛇皮袋,牵着妹妹走开了。
两兄妹一路静静走着,没有捡垃圾,走过有人的地方,又到了无人的地方,周围只听得见四只脚踩在地面的声响。走了很久,孙泰和就这样背着白柔,没放她下来。白柔待在袋中,按照事先说好的那样,完全不说话,像是和垃圾融为一体。
终于到了一处地方,孙泰和将蛇皮袋扔到地上。
“到了,出来吧。”他说。
白柔从垃圾堆里了出来,头发乱糟糟,身上整洁的白衬衣也被蹭上好几块污渍,活像一周没洗过澡。
“这里是什么地方?”
除了他们三个,周遭没有人,也没有建筑,地面荒凉得像没开发的荒地,垃圾肉眼可见地少了。依旧在高大的围墙边,只是看不到门,墙角下方稀稀落落长了几簇半人高的杂草。
“你不是想进城吗?这里就可以进。”孙泰和走到一簇最高的杂草旁,掀开遮挡的草叶,墙根处竟露出一个大狗洞来。
孙熙熙见怪不怪,拿着蛇皮袋,蹲在地上将随白柔掉出来的战利品拍走灰尘,再一件件捡回袋里去。
“我想进城吗?”白柔看着那狗洞问道。
她觉得一定是因为昨晚准备面试没睡好,今天又累了一天,精神有些错乱了。
于是蹲下来,抱着膝盖理了理自己有些发懵的脑袋。
她是个孤儿,早就没有家了。
群租房里那个狭窄又简陋的出租屋就是她的家。
虽然只是单间,每月要600块房租,夏天很热,冬天关了窗户也漏风,下雨刮风很吵,隔音差,邻居孩子哭闹常常吵得她睡不着觉……可是,那里就是她的家。
现在她身无分文,不回去那里还能去哪里?
眼前的地方,根本不是她生活了一年多的地方。
今晚她所见到的和听到的都在告诉她,她在经历一件不寻常的事。
待在蛇皮袋里的这段时间,无数头脑风暴,早已使她冷静下来。
她看向孙泰和说:“我掐过自己了,知道我不是在做梦。我出事了,大概还在晕倒的地方没有醒。难道,我穿越了?”她看向兄妹,“你们也是吗?”
孙泰和面无表情道:“你没穿越,你死了。”
孙熙熙怕她没听明白,跟在她哥后头补充:“你和我们一样,是鬼。”
这个解释她设想过,也合理。
白柔点点头,站起身来,微微叹了口气:“还真是死了。可惜啦,我才二十来岁。”
孙泰和捡垃圾捡了好几年,路上见多了被阴差追赶的鬼魂,得知自己死了的真相时无不愕然,或是难以置信,或是大吵大闹,或是其他激动的表现,很少有像这个人这样淡定的。
“你不想哭吗?”孙泰和问,明明看见她从蛇皮袋出来时眼眶还红着。
白柔被他问笑了。
要说不想哭就是假的。
今天下午她还坐在考场里和几个考官进行结构化面试,她还答得很不错,如无意外她能拿到offer,下个月就能痛快吃肉了,说不定还能换租一间宽敞点安静点的房子。
高高兴兴回来,结果却饿着肚子,脚受了伤,财产都没了,被人追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跑赢了,住的地方却不见了,跑到垃圾处理厂躲躲藏藏,仿佛自己也成了一个垃圾,最后发现,自己原来死翘翘了。
这峰回路转的,当事人都觉得好笑了。
“有什么好哭的,木已成舟,朝前看就是了。”白柔说,“看上去你们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的样子。那你知道,那个黜邪为什么要抓我吗?死了不是应该投胎转世吗?他抓我是为了让我去投胎?”
“不清楚。我们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你的事?”孙泰和说,“不过我很欣赏你这坦然面对生死的态度。”
孙熙熙学话:“没错,我很欣赏你。”
“你们带我来狗洞这里干啥?”
“不是你想进城的吗?”
“从狗洞进去和大门口进去有什么差别?”
“黜邪现在应该在大门口那里等着你,从狗洞这里进去他不知道。”
“城里是什么地方?如果我不进去,一直在外面晃荡,当个自由自在的孤魂野鬼,可行吗?“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的化身吗?问题那么多。”孙泰和不太高兴。
“第一,这座城叫何所止,我和妹妹就住里面,你要是进去,也可以想办法在里面住。第二,要是不想进去,你可以被黜邪抓走,酆都城就在何所止旁边,让你投胎还是怎么处理你我就不知道了。第三,你也可以选择在外面晃荡,当个孤魂野鬼,前提是不被阴差发现。注意,没有香火维持魂魄的话,七天之后你就会魂飞魄散。三个选择,你看着选一个吧。”
一分钟后,白柔说:“我暂时还不想投胎,选第一个,我要进狗洞!”
孙泰和弯腰伸手状:“请。”
“等下!我还有一个问题!”白柔说。
孙泰和:“说。”
白柔:“我进去之后,黜邪在里面堵我怎么办?你们知道的,我刚死,这里对我来说鬼生地不熟。”
孙泰和:“不会。不止黜邪,其他阴差也不会进何所止,这是酆都那边传下来的规定。除了七月十四这一天阴差可以进无所止,其余时间他们只会在何所止外围,不能进去。”
白柔:“这么奇怪的规定?有什么原因么?”
孙泰和:“当然有。但是懒得说。你还进不进?”
白柔:“进进进!”
孙泰和朝他妹招了招手:“熙熙,你去给她打一下前锋。今天阴差能进城,你懂的。”
“好的哥哥!”熙熙干脆利落地趴在地上,匍匐几下就进了墙里,确认过周围没有其他鬼,才从洞里探出个头来。“快进来,这边只有我!”
白柔提了提裤子,形象不要了,学着熙熙的样子匍匐前进。
孙泰和等她进去后,将蛇皮袋里的东西都塞进去,自己也爬了进去。只是他长得人高马大,这洞对于他来说过于狭窄,钻进来的时候跟表演了一套缩骨功似的。
熙熙淡定地看她哥钻洞,白柔看得龇牙咧嘴,就怕这孩子把自己折在洞里了。
大家都钻出来后,孙泰和收拾好地上的东西,叫上妹妹:“走了。”
转身时发现白柔也跟在后边,他站住说:“没叫你,你跟着我们干啥?”
“我觉得这里不太对劲,”白柔说,“你说我们都是鬼,鬼都就在隔壁,我们可以在这里住,意味着这里就是阴间,是冥界,是地府,那为什么这里长得和人间一样呢?”
在何所止墙外,要跟她说她在阴间,白柔是不怀疑的,毕竟外面就不像活人能生存的地方。可墙里不一样,花草树木,楼房商铺,马路和街边停放的自行车,都和人间别无二致!
“老实说,我是不是穿越了?不用骗我,也不用怕我伤心,回不去的话我也不是很介意的。”白柔说。
孙泰和:“我再说一遍,你不是穿越,你死了。别跟着我们,你想继续在这个地方活着,就在七天之内找到香火吃下去。还有,今天是七月十四,无所止的大门关闭前,找个地方藏好你自己。如果被阴差抓到,没人会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