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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卒 ...

  •   农历七月十四,星期四,天气阴。

      白柔背着包,脚踩劣质小皮鞋,脚后被磨破皮,即便贴了两片创可贴,走路时还是火辣辣的疼。

      她,一名伪应届毕业生。
      之所以说“伪”,是因为她已经毕业一年。没落实工作,没交过社保,还是应届生——这是她特意要保留下来的身份。原因在于她去年考公考编都入了面,结果都以一分之差被刷了下来,心有不甘,决定今年全职备考再拼一把。

      只不过,这次她不敢把全部精力都押在考公考编上,也往国企投了不少简历,其中就笔试通过了人称“铁饭碗”的银行岗。
      今天便是面试。

      面试地点离她的出租屋很远,坐公交要花一个多小时,面试的场次被分配在下午,于是今天还没到午饭时间,白柔就一身正装坐上公交车赶去面试地。
      好死不死,她抽签抽到了最后一个号。候考室里一排排同款正装的考生,每个都要经过结构化化面试,轮到她面完,再坐公交回到出租屋附近的公交站时,天已经黑了。

      她路走得慢,一则因为脚疼,二则因为肚子饿。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对于她这种饮食规律、一顿不吃饿得慌的人来说,此刻已经有些手脚发软。
      喉咙是干的,肠胃是空虚的,白柔精力不济,干脆停下来歇歇脚。

      天空澄澈如洗,月亮已经出来,照亮她走的人行道。人行道旁边陆续有宵夜档出摊,食物的香味伴随着滋滋热油声响飘进白柔鼻中,登时引得她口水发洪。

      “来碗云吞面么? ”小摊老板娘朝她喊了一句。
      白柔摆摆手,脚踩刀尖似的走开了。
      在出租屋蹲了一年多,她之前实习挣下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必须要撑到拿到offer,所以钱能省则省,她现在得赶回去煮面条吃。
      云吞面是面,自己煮的青菜挂面也是面!考虑到今天出去面试跑了好远的路,很辛苦,决定今晚加根火腿肠!

      白柔的出租屋距离最近的公交站要10分钟脚程,下了公交车,走过一条长长的小吃街,再经过一条人行天桥,穿过一片人造景观林,就能走到群租房的入口。

      小吃街走到尽头,乌云飘起,月光也暗下来,前面就是人行天桥。
      这人行天桥横在两道渐渐垒起的矮坡上,桥身宽且低矮,与矮坡相得益彰,下方两条双向车道。车道两旁,有铁栅栏隔离人行道。
      白柔走过这里无数次,每次都有一种经过地下隧道的感觉。

      特别是现在这种,云层遮住月光,天色昏暗,桥底没有照明灯也没有车灯,下一秒像是有人从黑暗中冲出来打劫的感觉。

      今天鬼节,路上行人比平时少许多,下方车道也是隔一会儿才有一辆车经过。白柔不知为何,一阵心慌慌。

      都说七月十四晚上不要在外面乱走,谁也不知道会在这天撞什么邪。白柔虽相信科学,但也听说过“科学的尽头是神学”的说法,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她想赶紧赶回去自己那狭小但安全的出租屋。

      走到天桥与景观林的交界处,竹林与矮坡的夹角处亮光点点,那亮光带几坨暗红,空气中飘来纸钱和香火蜡烛的……香味。

      白柔走近了,仔细一看,发现夹角处被浅浅刨了一个坑,坑里头满满当当都是东西。
      坑左边最里边的地面整齐插了三支线香,不知被谁点燃了,香烟无风而起。线香前两支红烛,烛蜡如泪。红烛再前摆了几根香蕉,香蕉上边垒了只硕大红富士。
      想来刚才火光映出的几坨暗红,便是这红苹果与红烛。
      白柔越看越饥饿,很不争气地口齿生津。

      坑右边,是一堆燃烧过的纸钱。
      刚才应该有谁在此处祭奠。

      “怎么这样呢?公德心呢?火没烧干净人就走了?旁边就是景观林,老多竹子落叶了,一不小心吹点醒着的香灰过去,熊熊大火就能在这里燃起来!”白柔心里嘟囔道。

      焦黑干脆的纸钱灰蜷曲,一张又一张,外层的烧透了,里层还微微冒黑烟。这纸钱烧得挺多挺厚,若是再用棍子挑一挑,送点氧气进去,里边没燃尽的纸钱还能继续燃。

      灰堆外边有一小角纸钱掉了出来,恰有一阵凉风从白柔脚边吹过,那焦黑的灰堆黑烟处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借着火光,白柔认出这种纸钱——铜币纸。
      小时候家里还有人,大人们带她去祠堂里烧香火给祖先时就常常用这种纸。

      铜币纸制作简单,首先做一截圆柱印章,印章面雕成铜钱的样式,将印章盖在黄纸上,再在圆柱顶端敲上一锤,一个小小的铜钱印就刻在了黄纸上。
      等黄纸上整齐排满铜钱印,再将这纸钱折上几折,就能将它烧给神佛和先人使用。

      铜钱印通用,印的纸却有讲究。献给神佛和久逝的人,用的是黄纸。献给一年内逝去的人,用的是白纸。

      白柔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掉出来的那一小角纸钱,正是白色的。

      不吉利……
      她想抬腿就跑。可该死的公德心让她没有跑起来。

      “等纸钱都烧尽了再走”,小时候大人们都是这样告诫她,她记住了。长大成人后她已经好多年没烧过纸钱,这些习惯仍无法轻易忘掉。

      这算什么啊?
      白柔没走,站在坑前看着纸钱继续燃烧。

      替不认识的人看守祭品?
      听着就很诡异。

      烧的是黄纸钱也就算了,但眼前烧的是白纸钱!谁知道收钱的是逝去多久的?万一今天是人家头七,回来领祭品时看到她一个陌生人站在这儿,领还是不领?
      不是,黄纸也不妥。
      不是什么颜色纸钱的事,而是今天是鬼节!在外流连晃荡就不是应该做的事,得赶紧回家!

      等到纸堆烧尽,黑烟全变成白烟,烟丝歪歪斜斜地朝她绕过来,白柔终于迈开腿往前走。
      一辆小车从白柔对面驶来,车头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闭上眼睛的一瞬间,白柔忽然手脚发软,心悸不已,本该被车灯亮瞎的眼睛里一片漆黑,耳边噪声如倏然褪去的潮水,万籁俱寂,她瘫倒在这虚无的暗黑空间中。

      意识消失前,白柔两眼翻白地嚎了一句:妈诶,低血糖啦?!!

      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白柔慢慢睁开双眼,眼前逐渐恢复清明。手脚依旧有些绵软,她爬起来,发现自己竟维持着晕倒时的姿势。
      虽说鬼节出门的人少,但路上下班的人还是有的吧,路过的车辆那么多,就没有一个人、一辆车为她稍微停一下脚步,询问一下她有没有事,或者兜一下她去医院?
      废话,当然没有,否则也不用在这儿躺到自然醒了。

      “现在的社会真冷漠,木有一点儿人情味!”白柔拍拍身上脏了的衣服。
      拍到肩膀处,发觉少了些什么东西。四下一看,才觉糟了!
      她的背包不见了!

      “谁拿了我的包!可恶!”
      背包里可有她的大部分家当,身份证,手机,还有银行卡,卡里存着仅剩的几百块钱,那是这个月的伙食费和房租。出租屋的钥匙也在背包里,没了它,今晚房间都可能进不去。
      见死不救就算了,还把东西顺走了,连身份证都没留下……
      啧,做人不要太绝!

      白柔被气饱了,肚子不饿了,脚后跟也不疼了,大踏步往前走。
      得走到有人的地方借电话报警,再回去出租屋找邻居帮忙联系房东开门,白柔想。

      她是个行动派,遇到不顺的事情虽然会生气,但同时会想办法解决。天无绝人之路,东西丢了,人还在就好。身份证银行卡丢了能挂失补办,钥匙丢了钱丢了,跟房东卖卖惨,请她宽限一个月后再交房租,未必行不通。

      顺着景观林往前走,白柔发现有些不对劲。

      这片景观林200米左右,平时无论如何慢悠悠地走,3分钟便能走完。而现在,她感觉已经走了很久,还未走到林子尽头。没有手表也没有手机,看不到时间,她估摸自己走了起码10分钟。

      更奇怪的是,旁边车道在这10分钟左右的时间里,竟没有一辆车经过,大车小车,摩托车甚至自行车,都没有一辆。
      这不合理。

      白柔来不及多想,加快了步伐。
      也许时间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快,只是她刚才摔得头晕,所以对时间流速感知有误。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忽然前方过道处站了一个穿警服的人,白柔喜出望外,这下省了她绕路去找警察报案的麻烦。
      她走到那人面前:“你好我要……”
      “报案”两个字正要出口,就听到那警察对她伸出手说:“你好,检查身份证,请拿出来给我检测一下。”

      “我身份证被人偷走了,我就是要找警察报案的。”白柔掰着手指说,“不仅身份证,我的背包、手机、银行卡,还有钥匙都被偷走了。”

      那人歪了一下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似乎在思考白柔说的话是真是假。

      “真的,我没有骗你。”白柔说,她伸手往身后一指,“我在这景观林尽头的那座天桥下面晕倒了,不知道晕了多久,醒来发现随身物品都不见了,麻烦你们帮我将东西找回来。不知道那附近有没有监控,如果有,你们调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非常感谢!”

      白柔朝那人鞠了一躬。
      腰还没挺起来,目光朝下,她有了点新发现。
      这位警察没穿皮鞋也没穿运动鞋,而是穿了一双布鞋,布鞋的样式还挺……复古。

      白柔起身,目光朝上看去。
      她发现对面的人只是穿了一套形似警服的套装,胸前或是肩臂都没有印“警察”字样,帽子也只是一顶硬底运动帽。
      天色已晚,方才站得远,她看得不清,现在近了,发现这套装的颜色竟是少见的土黄色。
      不对,她在街上见过警察穿着黄色的马甲执勤,人家那种是鲜艳的的,能反光,哪里像面前这种?

      她又想起来,每次遇到检查身份证都是在地铁站入口,几位警察站成一排,从未见过单个警察大晚上自己一个人在外边无端端找路人检查身份证,腰带上啥也没挂,手里也没有检测仪。
      他手里有东西,不是检测仪,而是一根拐杖!

      白柔赫然心惊,挺起腰杆,对面的人仍是盯着她,伸出的手掌没收回,再问了一句:“真的没有身份证吗?”
      见她没说话,便朝她走近一步。

      这一步将白柔吓得心脏砰砰直跳,思绪飞转,瞳仁在眼眶左右转完360度后,未等那“警察”走近,便一头扎进身旁的景观林。

      景观林里培育的植物树木多样,穿过最外层的竹林,就能看到一片片苏铁、银杏树、迎客松、桂花树……还有许多白柔叫不出名的花花草草。
      白柔身形小巧,跑步速度本就不赖,此刻还被陌生人吓得肾上腺素飞飙,在景观林里一会儿直线一会儿曲线地窜,窜出残影,竟稳稳地将身后的人甩下一段距离。

      “你站住!你跑不掉的!醒目点老老实实站在那里别再动!还跑?还跑!!!好,被我抓到有你好看!”
      “警察”一边喊,一边挥舞拐杖,在白柔后头紧追不舍。他身形高大,带了根碍事的拐杖,偶尔被树杈卡住,对地形不熟悉,追赶人似乎缺乏经验。

      白柔才不管他如何大呼小叫,头也不回,死命奔跑。
      正经警察不会无缘无故要求盘查路人身份证,不会对群众的求助视若无睹,更不会对她这种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呼呼喝喝。她这是,遇到歹人了!谁要不跑才是脑子有坑!

      不知跑了多久,一点亮光从景观林前方一角露出,白柔大喜,更加卖力朝那亮光奔去。

      景观林出去就是居住区,白柔的出租屋就在那里。
      居住区楼栋密集,街巷错综复杂,人也多,只要跑到居住区,白柔不愁甩不掉身后的狗皮膏药。

      差三步……
      差两步……
      差一步……
      出来了!

      白柔在马路上站住,看着眼前的景象,张了嘴巴愣了愣。

      她才出去面试一天,怎么群租房外边就搞了大装修?
      这大墙什么时候砌起来的?!

      难道在景观林里跑昏头,她跑错方向了?
      不可能。
      她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十分清楚景观林附近只有一片居民区。

      可是,楼呢?
      巷子里人车乱撞的楼呢?
      站楼下抬头就能看见内裤胸罩的楼呢?
      站这边阳台伸手就能拿走对面阳台盆栽的楼呢?

      不见了。
      只有一堵耸入天际的高墙。

      高墙下什么也没有,物没有,人也没有,只墙上嵌了一扇朱红雕花二门环大门。

      就在这时,朱门无人自开,一群人乌压压地从门内走出来。有人欢喜有人悲,脚步有快有慢,向门外四面八方散开。也有人无所事事瞎晃,像是在墙内待久了,出个门透透气。

      今天外面有什么活动?怎么这么多人?
      白柔那栋楼的微信群平时热闹,有什么优惠活动、游玩信息不乏热心群众分享,可近日没有人发过这类消息。

      疑惑归疑惑,白柔抬腿往大门口处跑去,因为身后的“警察”已经追上来。
      “站住!别再往前面跑!被我抓住你就知道怎么死的了!”

      呵!光天化日,竟然如此嚣张。
      有人群的地方更安全。
      白柔不敢与他硬刚,快速跑到人群里,抓住一个人喊道:“救命啊!后面有坏人追我,麻烦你帮一下忙,帮我报警,打一下110!”

      那人看了身后的“警察”一眼,漠然对她说:“我要回家了,别挡道。”
      冷漠……

      白柔立马换了一个人,对他说:“救命啊!后面有坏人追我,麻烦你帮一下忙,帮我报警,打一下110!”
      如同前面那人,这人也看了眼身后的“警察”一眼,漠然对她说:“我要回家了,别挡道。”

      这里的人撞邪了?一个个奇奇怪怪的。
      七月十四晚上不要乱出门,容易见鬼啊!

      白柔无语了,不再纠缠,拼命往大门口挤。只是大门口的人还在源源不断走出,肉墙似的堵住门口,她挤不进去,只得作罢,借着人群掩护,矮下身体往大门右侧的墙外跑走。

      白柔抽空朝人缝里看了看。
      那“警察”在人群里探头探脑,四处搜寻她的身影。
      白柔松了口气,拐过右墙墙角,继续矮着身子走远了。

      她越往外走,越感到震惊。
      这地方像是打了败仗的战场,颓垣断壁,飞沙走石,零零落落一地垃圾。楼房、商铺全都不见,路上没有车子,想找个人问问怎么回事,却鬼影不见一个。

      天空越发黑沉了,先前还算淡定的白柔,此时越走越不对劲,心生恐惧,只好拼命握紧拳头,咬牙鼓励自己继续往前走。

      地面垃圾越发密集,白柔步伐慢了下来,抬头一看,前面竟有一座简陋的巨型铁皮房,铁皮房顶烟囱汩汩冒着黑烟,房檐下方歪歪扭扭挂着一个门牌,上面写了五个掉漆大字:垃圾处理厂。

      白柔走了很久,又累又渴,两条腿灌了水泥似的,她得赶紧找个地方歇息一会儿,否则“警察”追上来,她也没有力气继续跑了。

      悄悄走进垃圾场,她快速扫视一圈地面堆放的垃圾,锁定一堆纸皮。
      特意挑选了一张宽大的,那原本是用来装电视机之类大件物的纸箱,回收后被拆压成一大块。白柔用力将它展开,恢复成纸箱的模样,再将纸箱搬到垃圾场后面的一个隐蔽处,箱子往头上一罩,她才坐在箱壳底下,深呼出一口气来。

      休息够了,白柔将耳朵贴在纸箱壁,仔细倾听箱外动静,确保外面没人的时候再出去。
      忽然,一只黑黢黢的手插入地下泥沙,抓住了她藏身的纸箱边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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