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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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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
窗户缝里的旧报纸早就湿透了,烂成一团灰色的浆糊。阴冷的风往里面灌,带着股霉味和土腥气。
我睁开眼,天还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蓝,只从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点光。
怀里沉甸甸的。宿夜蜷缩在我的怀里,睡姿乖顺,脸埋在我的颈窝,黑发凌乱地散着。他的身上带着股冷香,呼吸却很热,喷在皮肤上有点痒。
如果怀里没这点重量,这漫长死寂的黑夜,我恐怕连一分都熬不下去。
我想抽烟,刚欠身去摸床头柜,宿夜的手臂就收紧了。
他立刻醒了。
那种清醒没有任何过渡,上一秒还在沉睡,下一秒那双灰色的眼睛就睁开了,直勾勾地盯着我。
“去哪?”
他的声音很哑,带着一种刚醒时的黏腻勾人。
“抽烟。”我摸了摸他的头发,顺着又捏了捏他温热的脸颊。“还早,再睡会儿。”
宿夜没动。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只是去抽烟,而不是趁机逃跑。
过了几秒钟,他才软绵绵松开了手。
“……给我一根。”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没学会。”宿夜坐起来,被子滑落下去,露出满是艳丽痕迹的肩膀,“……我想尝尝你的味道。”
“大清早的。”我嘴上说着,还是点了一根,吸了一口过了肺,将那点尼古丁的辛辣压下去,把剩下的半截递到他嘴边。
他凑过来,就着我的手吸了一口。就是含在嘴里,然后笨拙地吐出来,把自己呛得直咳嗽。泪汪汪的,眼尾通红,还要把脸往我脖子里蹭,像只想要沾染气味的猫。
“咳咳……好难闻。”他一脸嫌弃。
“难闻你还抽。”
我伸手帮他拍了拍背。他的脊背很瘦,骨头硌手,我费尽心思也没给他养出肉来。
“……这样就全是你的味儿了。”
宿夜靠过来,把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小声嘟囔,语气里带着点变态的满足。
我没说话。
只是侧过头,吻了吻他的额角。
……
今天是周末。不用去店里。
是的,店里。
并不是跨国公司的高管,也不是什么华尔街的精英。现在的我,是一家修车行的老板,每天跟机油、扳手打交道。
当年撕了机票之后,宿静说到做到,断了一切经济来源。
但我没饿死。
我有手有脚,能修车,能搬砖,能干一切不需要学历也能活下去的活儿。
宿夜也没出国。
他退学了。
就在我撕机票的第二天,他自己去办了退学手续。理由是“身体原因”。
我们搬离了那个漏雨的出租屋,换了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地方。但也只是稍微好一点。
这里是老城区,鱼龙混杂,吵,隔音差。
但也自在,没人会在意两个男的住在一起,也没人会在意那个黑发雪肤的漂亮男人是不是哪个财阀的私生子。
日子过得很平淡,像一潭死水。
但我喜欢,甘之如饴。
“林昭。”
宿夜在厨房里叫我。
他在煮粥。
穿着我的围裙,对他来说太大了,需要在纤细的腰上围两圈。但他做得很认真,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锅里的米汤。
“……尝尝。”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我尝了一口。
淡了。米有点夹生,水也放多了。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全都喝进去。
“不错。很好吃。”
宿夜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不像以前那种带着面具的笑,也不像那种病态的痴笑。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得到了夸奖之后的笑容,带着一点可爱的小小的得意。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别。”我赶紧打断他,“你这手是拿来画画的,别糟蹋了。”
宿夜现在的职业是插画师。
他在网上接单,画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那些画风格很阴暗,充满了扭曲的线和诡异的色彩,但在那个圈子里很受欢迎。
赚得比我修车多。
“我不喜欢画画。”宿夜放下勺子,转过身看我,整个人贴近我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只喜欢看着你。”
换作以前,我会觉得这话疯狂沉重,而现在,我只觉得心里涨得慌,冒着甜蜜的泡。
我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一辈子都不腻吗?”
“不腻。”
宿夜侧过头,踮脚,柔软的唇吻了吻我的脸颊。
“……永远都不腻。”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窗外的雨还在下。
这一刻,我觉得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哪怕我们都烂在了泥里。
但至少,我们是在一起烂掉的。
……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空气湿漉漉的。
但天还是阴沉。
“出去走走?”我提议。
宿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他不喜欢出门。除了必要的采购,他几乎不出门。他讨厌别人的视线,讨厌那种嘈杂的环境。
但他不会拒绝我,因为我会护住他。
我们沿着河边走,这里没什么人。
河水浑浊,上面漂浮着枯枝和垃圾。风很大,吹得两岸的柳树乱晃。
宿夜把半张脸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挺翘的鼻梁,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的手一直揣在我的大衣兜里,跟我十指相扣着。
“林昭。”
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嗯?”
“……那是谁?”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河对岸,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打电话。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不认识。”我说。
“他一直在看我们。”宿夜的声音顿时冷了下去,“……三分钟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敏感到近乎神经质的应激反应,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和伤。
“看风景的吧。”我捏了捏他在兜里的手,“别管他。”
宿夜没动。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眼神里那种熟悉的、危险的光芒又亮了起来。
“……是不是那个女人派来的?”
“……她还不死心吗?”
“……她想把你抢走吗?”
他的手在发抖。
那种平静的表象瞬间破碎,露出了底下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挡住他的视线,用背影隔绝一切。
低下头,双手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我。
“宿夜。”我看着他那双因为恐惧而颤抖的瞳孔,“看清楚了,我在哪儿?”
他愣愣地看着我。
“我不认识他。”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也没人能把我抢走。”
“……我是你的。记得吗?”
宿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眨了眨眼,那种疯狂慢慢退去,变成了委屈。
“……记得。”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你是我的。”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打完电话,走了。
只是一场虚惊。
但在我们的世界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成一场风暴。
我们继续往前走。
宿夜抓着我的手更紧了。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我进去买了包烟。
出来的时候,看到宿夜正蹲在路边,盯着一只流浪猫看。
那是一只黑猫。很瘦,毛色暗淡,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它警惕地看着宿夜,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宿夜伸出手,似乎想去摸它。
那只猫猛地扑上来,在他手背上抓了一道,然后窜进了草丛里。
“操。”
我几步冲过去,赶紧抓住他的手,还好没什么大碍,只是浅浅一道白痕,没破皮。
宿夜却没生气。
反而嘴角微微上扬,神情有些恍惚。
“……它好像我。”
“……又凶,又可怜。”
“……还没人要。”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谁说没人要。”
我抓过他的手,从兜里掏出创可贴给他贴上。看着他的眼睛,没说什么肉麻的话,只是近乎偏执地认真的告诉他:
“我要。”
“我要你,宿夜。只要你”
宿夜看着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创可贴,突然笑了,纯粹得不染纤尘。
他凑过来,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带着点锈味的吻。
“……嗯。”
他点了点头,乖顺得像只被驯服的家猫。
“……你要。”
……
晚上回到家,宿夜果然有些低烧。
他身子骨弱,只要情绪一激动,或者是受了凉,身体就会罢工。
我给他喂了药,把他塞进被窝里。
“……林昭。”
他烧得脸颊绯红,迷迷糊糊的,还在叫我的名字。
“我在。”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如果当初……”
他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碎掉。
“……如果你走了……你会过得更好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
清醒的时候问,发烧的时候问,zuo爱的时候问。
每一次,我都给他同样的答案。
但这一次,我沉默了一会儿。
脑子里闪过那个所谓的“更好”的未来。
西装革履,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和一群正常人谈笑风生。回到家面对一个得体陌生的的妻子。
那是很多人眼里的成功。
但我只要一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那个“林昭”是空的。
没有痛,没有疯,也没有这种把灵魂都烧得滚烫的温度。
也没有宿夜。
脆弱、病态、偏执、敏感。
我唯一的避风港,我的□□,我永恒的挚爱。
“……不会。”
我低下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这不是情话。
这是事实。
宿夜就是我的毒。
我早就上瘾了,深入骨髓。戒不掉了。
离开他,我会枯萎,会发疯,会变成行尸走肉。
宿夜似乎听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手在我的掌心里动了动。
“……那就好。”
他嘟囔了一句,彻底睡了过去。
那种极度的不安,终于在我的体温里慢慢平息。
我看着他的睡颜。
那么安静,那么无害。
谁能想到,这副天使般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但我甘愿跳进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又开始下了。
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我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个医务室。
那瓶水。
那个眼神。
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或者更早。
从我第一次在人群中看到那个格格不入的白色身影开始。
我就知道。
我逃不掉了。
我们都是被上帝遗弃的孩子。
在那个名为“正常”的世界之外,我们找到了彼此。
互相撕咬,互相舔舐,互相取暖。
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不是童话,不是悲剧。
只是活着。
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活着。
我拉上窗帘,挡住了外面的光。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我走回床边,脱掉衣服,钻进被子里。
宿夜本能地靠过来,手脚并用地缠住我。
像藤蔓缠住大树。
像蛇缠住猎物。
我抱紧他。
在这片黑暗里,我们可以睡个好觉。
直到明天。
直到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