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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那个冬天很冷。
      窗户缝里塞了旧报纸,却依旧阻止不了如刀刮一般割进来的寒风,把室内吐出的一点可怜微弱的暖气搅碎吹散。
      只有床上那一点地方是热的。炽热,却不正常。
      宿夜蜷在我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他在发烧。
      体温计上,红色的水银柱停在39度,像是在嘲笑我这几天的手忙脚乱。
      “吃药。”
      我把药片和水杯递过去。
      宿夜没动。他闭着眼,呼吸急促、滚烫,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苦。”他哼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挤出来的,带了点哑。
      “苦死你算了。”
      我把杯子放下,去厨房拿了勺子和糖。
      白砂糖在温水里打着旋化开,廉价的、带着工业糖精味的甜在空气中弥漫。
      我闻着这股味道,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不是因为麻烦,而是因为恐惧。
      我怕他真的烧坏了。怕这个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瓷娃娃,真的在我手里碎掉。
      我坐回床边,伸手把他捞起来,靠在我的胸口。
      他很轻。抱在怀里像是一把随时会散架的干柴,只有那股惊人的热度透过厚实的睡衣传过来,烫得我心慌。
      “张嘴。”
      宿夜乖乖张开嘴,露出湿红的舌尖。
      勺子碰到他的牙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把药片含进去,眉头皱成一团,然后就着糖水咽下去。
      “……林昭。”
      他抓着我的手腕,指尖冰凉,掌心却很烫。
      “你会走吗?”
      这一周,这是他第五十三次问这个问题。
      自从期末考试结束,自从那个叫宿静的女人出现校门口之后,宿夜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猫,神经紧绷到极限。只要我离开他的视线超过五分钟,他就会开始发抖。
      “往哪走?”我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这破房子租期还没到。”
      “……你知道我说什么。”
      宿夜睁开眼。高烧让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显得有些浑浊,但执拗却一点没少。
      “……你会去北京吗?”
      北京。
      那是陈珊建议我考的地方。那里有最好的体育大学,有奖学金,有我想要的光明前途——除了宿夜。
      宿夜去不了。
      宿静给他安排好了路。出国,读商科,然后回来当那个庞大家族的傀儡,或者是一个精致的摆件。
      “还没定。”我避开他的视线,随口敷衍。
      “骗子。”
      手腕上传来刺痛。宿夜的手指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我的肉里。
      “……我都看到了。你的志愿草稿。”
      我僵了一下。
      那张草稿纸被我夹在数学书里,在书堆的最下面,连我自己都很少去翻。
      “你翻我东西?”
      “……是你藏得太烂了。”
      宿夜看着我,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他哭起来很安静、很乖,没有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但那种绝望是无声的,像一把钝刀,在我的心口慢慢地磨。
      “你要丢下我。”
      “我没有。”
      太阳穴又开始跳了。那种熟悉的、被逼到角落的窒息感又来了。
      “你有。”
      宿夜撑起身体,想要坐起来,却因为无力而倒回我怀里,只好拽着我的衣领。
      “带我走。”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狠劲。
      “……或者杀了我。”
      “林昭,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那种恐惧是真实的。
      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是赤裸地暴露在冰冷寒风里,如果没有我的体温,他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看着他。
      这张让我既厌恶又沉迷的脸。
      理智告诉我,推开他。告诉他别发疯,告诉他我的人生不能毁在他手里,告诉他我也想活得像个人样。
      但我做不到。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他的后背,隔着被子,一下一下地安抚着他的战栗。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真的走了,他真的会死。
      不是那种吓唬人的死,而是真的会把自己弄死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腐烂,发臭,最后变成一堆无人认领的白骨。
      而我,舍不得。
      我竟然舍不得。
      “……睡觉。”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波澜,把他按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他的头,遮住那双让我心乱如麻的眼睛。
      宿夜在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边缘伸出来,准确地抓住我的衣角。
      死死地抓着。
      那一夜我没睡。
      我靠在床头,听着窗外的风声,看着天花板上那块霉斑发呆。
      那块霉斑越来越大了。像是一只黑色的眼睛,嘲弄地看着我,看着我一步步陷进这个名为“宿夜”的沼泽,心甘情愿,无法自拔。
      ……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咖啡馆。
      不是去喝咖啡,是去见人。
      宿静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得体的黑色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红茶。
      整个咖啡馆里开着暖气,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但我一走近她,就觉得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度。
      “坐。”
      她没看我,视线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我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是软包的,很舒服,比我出租屋那把木椅强一万倍。但我如坐针毡。
      “喝点什么?”她转过头,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扫过我的脸,带着一种审视商品的冷漠。
      “不用了。”我说,“有话直说。”
      宿静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秒,只是一种礼节性的肌肉抽动。
      “林昭。”她叫我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报表,“听说你最近在给宿夜补习?”
      “是。”
      “效果不错。”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成绩稳定了很多。情绪也……稳定了一些。”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只是铺垫。资本家向来不谈感情,只谈利益。
      “但是,”宿静放下茶杯,“有些界限,还是不要越过比较好。你应该清楚,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从那个昂贵的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推到我面前。
      很薄。
      不是钱。
      我拿起来,打开。
      是一张机票。
      去美国的。单程。还有一份全额奖学金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宿静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的傲慢,“那边的学校我已经联系好了。只要你点头,学业、生活费、甚至你未来的工作推荐,都会有人负责。”
      我看着那张机票。
      上面的名字是我的。日期是高考后的第二天。
      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未来。离开这个烂泥潭,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阳光、草地、自由……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是个聪明人。”宿静说,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你应该知道,宿夜这种人,不是你能招惹得起的。”
      “他是个麻烦。是个无底洞。是个……定时炸弹。”
      “他身上流着那种肮脏的、疯狂的血。你留在他身边,迟早会被炸得粉身碎骨。我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宿家好。”
      她说得对。
      每一句都对。
      这些话,我曾对自己说过无数遍。
      他就是个怪物,是个累赘,是个把我拖向深渊的鬼魅。
      “而且,”宿静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丝嫌恶,“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行为,有点……恶心吗?”
      我的手猛地攥紧,手里的那张机票皱成了一团。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对宿夜做了什么。
      甚至可能……监视过我们。
      那种被窥探的羞耻感转化成了愤怒,但我却无法反驳。因为在世俗的眼光里,我们确实恶心。
      “……你想说什么?”我盯着她,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我不想说什么。”宿静靠回椅背上,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我只是给了你一个选项。”
      “拿着这张票,去过你的正常人生。或者……”
      她顿了顿,眼神更加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留在这里,看着他毁掉,并且被他毁掉。”
      “不用急着回答。”她站起来,理了理大衣的领子,“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她走了。
      留下那杯冷掉的红茶,和那个皱巴巴的信封。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我,被困在这个该死的十字路口,进退两难。
      那张机票就在手边。
      只要我拿起来,只要我点头,我就能摆脱这一切。摆脱那个疯子,摆脱那个阴暗的出租屋,摆脱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我可以站在阳光下,做一个正常的、优秀的林昭。
      但我没有动。
      我脑子里全是宿夜昨天晚上的那个眼神。
      那个绝望的、让人心碎的、像是在看这世界上唯一的神的眼神。
      那个抓着我衣角,死都不肯松的手。
      如果我走了。
      那个神明就塌了。
      “操。”
      我低声骂了一句,把那个信封抓起来,塞进兜里。
      ……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没开灯。
      黑得像个坟墓。
      我摸索着去开灯,手刚碰到开关,就被一双手从后面抱住了。
      宿夜。
      他没穿鞋,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睡衣,被冷汗浸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他在发抖,抖得像筛糠。
      “……你去哪了?”
      他的声音很哑,压抑着,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戾气。
      “出去买烟。”我撒谎。
      “骗人。”
      宿夜把脸埋在我的脖颈里,鼻尖用力地蹭着我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有那个女人的味道。”
      我僵住了。
      “她找你了。”
      宿夜抬起头,声音尖锐起来。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让你离开我,对不对?”
      “她给你钱了?还是给你前途了?”
      他的手在我身上乱摸,动作粗暴而慌乱,最后摸到了那个兜里的信封。
      “这是什么?”
      他把信封掏出来,指尖都在颤抖。
      “别动。”我想抢回来。
      晚了。
      借着那一点微弱的灯光,他看清了那张机票。
      United Airlines. One way.
      那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宿夜看着那张机票,又看看我。
      他的表情很奇怪。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死寂,空洞的平静。像是灵魂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你要走。”
      他轻声说。
      那种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你答应了。”
      “宿夜,听我说……”我心里一慌,伸手想去拉他。
      “我不听!”
      他突然尖叫一声,猛地把那张机票撕得粉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下来,散了一地。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他像个疯子一样扑上来,对我拳打脚踢。拳头雨点般落在我的胸口、肩膀、脸上。
      “……你说过你是我的!你说过你不会走的!骗子!骗子!骗子!”
      “……你怎么能丢下我?你怎么敢丢下我?!”
      他的力气不大,打在身上不疼。但每一拳都像是打在我的心口上,酸痛感蔓延。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墙上,试图制住他的发疯。
      “宿夜!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宿夜挣扎着,眼神涣散,整个人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你要丢下我了……你要去过好日子了……那我呢?我怎么办?”
      “……我就该死在这儿吗?”
      他突然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我的手腕。
      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狠。
      牙齿刺破皮肤,深深地嵌入肉里。我感觉那一块肉都要被他咬下来了。
      钻心的痛。
      但我没松手。
      我看着他在黑暗中发疯,看着他为了留住我而不择手段。
      “……咬够了吗?”
      等他松口的时候,我问他。
      宿夜喘着气,嘴里全是血。我的血。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苍白的下巴上,顺着下颌线滑落,艳丽得惊心动魄。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聚焦,然后露出一丝恐惧。
      “……林昭……”他颤抖着叫我的名字。
      “咬够了就听我说。”
      我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我的血蹭在他的睡衣上,蹭在他的脸上,把那件白色的睡衣染成了斑驳的红。
      “我不走。”
      我在他耳边说,每一个字都很珍重。
      宿夜浑身一颤,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真的?”
      “真的。”
      我看着地上那些碎纸片。
      那是我的前途。我的未来。我的正常人生。
      现在,它们都在这儿了。碎了一地,跟垃圾混在一起。
      可惜吗?
      也许吧。
      但比起失去他,这些都不算什么。
      “……我不去美国。也不去北京。”
      我闭上眼睛,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掉了——是想做正常人的林昭。
      又有什么东西在腐烂的尸体上长了出来——那是属于宿夜的林昭。
      “我就在这儿。”
      “跟你在一起。哪也不去。”
      宿夜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抱着我,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自己嵌进我的身体里,把骨血都融在一起。
      过了很久,我感觉到胸口湿了一片。
      那是他的眼泪。
      滚烫的,带毒的。
      一旦沾上,这辈子都洗不掉。
      那天晚上,我们做得特别狠。
      没有什么前戏,也没有任何温存。
      只有赤裸裸的占有、和宣泄。
      我把他按在床上,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的憋屈、愤怒、绝望,全部发泄出来。
      宿夜也一样。
      他比平时更疯。缠着我,攀附着我,在我背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回应着每一次的不加收敛的力道。
      “……林昭……林昭……”
      他叫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林昭"两个字被拆成无数个碎片,混杂在呜咽和呼吸里,听不清也听不全,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依恋。
      “我在。”
      咬着他的耳朵,声音低沉狠戾。
      “看清楚了,”我盯着那双涣散的眼,心中的占有欲刻骨滋生,“你现在是谁的。”
      “我不走。我他妈哪也不去。”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气,混合着那股廉价早已变质的糖水味。
      那是腐烂的味道。
      也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纽带。
      后来,他累得昏睡过去。
      冷白的皮肤像是被打翻了暴力的色盘。青紫的淤痕、暗红的指印,肆无忌惮地侵占了大片原本干净的领地,一直烧进衣物遮蔽的深处。
      像个被玩坏了的娃娃,破碎的惊心动魄,又安详得像个可爱的天使。
      我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
      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我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但我知道,我的天再也不会亮了。
      我亲手关上了门,把自己和他一起锁进了地狱。
      而且……
      我看着他在睡梦中依然紧紧抓着我手指的手。
      我想,或许我也早就疯了。
      我竟然觉得,只要和他在一起,哪怕是地狱,也很好。
      烟烧到了指尖。
      烫了一下。
      我没扔。看着那点火星慢慢熄灭,变成一撮灰白的死灰,落在床单上,和他苍白的皮肤融为一体。
      就像我们一样。
      共生,然后一起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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