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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8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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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78分
系统第一次弹窗警告,是在四月十一日。
江夏记得这个日期。
不是因为系统。是因为那天梧桐叶全绿了。
早读课她走到座位,下意识回头——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陈烬还没来。
她的视网膜角落安静地躺着一行数字。
77。
七盒牛奶之后,这个数字已经稳定了三天。
稳定在过载边缘。稳定在系统划定的“高危但可观察”区间。稳定在每一次心跳都比上一次更响一点的位置。
她转回头,翻开英语课本。
abandon。
她背了三十遍。
七点五十分。陈烬从后门进来。
他没有看她。放下书包,抽出课本,翻开昨晚没解完的那道题。
江夏低下头。
她的手伸进笔袋,摸到那块画着鸟的橡皮。
——然后她的视网膜角落亮了。
【情感强度监测】
【当前观测对象:#ERR-07(陈烬)】
【当前情感评分:78】
【趋势:连续三日上升】
【风险等级:中】
【建议:减少非必要接触,主动转移注意力】
那行红字悬浮在视界正中央,像一张贴在眼球上的便签。
江夏眨了一下眼。
它没有消失。
她又眨了一下。
【是否确认阅读?】
她点了“确认”。
弹窗消失。
但78分还在。
像一枚钉进视线的图钉。
第一节数学课。江夏盯着黑板,老师讲的导数公式一个也进不去。
她在草稿纸上画圈。
一圈。两圈。三圈。
笔尖用力过猛,第二层纸洇出一个小黑点。
她低下头,用橡皮擦那个黑点。
——是那半块画着鸟的橡皮。
她停住。
橡皮上那只鸟已经更模糊了。翅膀的边缘被她的指腹摩挲过太多遍,铅笔灰洇进纹理,像落在旧宣纸上的雨迹。
她看着那只鸟。
视网膜角落,78分跳了一下。
78.3。
【波动频率异常】
【建议:转移注意力】
江夏把橡皮放回笔袋,拉上拉链。
她抬头看黑板。
老师正在写例题。白色的粉笔字一行一行排开。
她一个字也没看见。
第二节下课。走廊。
江夏去饮水机接水。路过三班后门时,她没转头。
但她知道那个人坐在靠窗第三排。
她的余光知道。
她的心跳知道。
她视网膜角落那串78.3也知道。
【高危目标距离:6米】
【建议:尽快离开】
她加快脚步。
水杯接满,溢出来烫到手指。
她没觉得疼。
午休。图书馆。
江夏没有去三楼自然科学区。
她坐在一楼阅览室最中间的位置,四面都是人,前后左右都是悬浮的友善区间和尊敬区间。
系统没有警报。
系统很满意。
她翻开一本历史辅导书,同一段看了五遍。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推行书同文、车同轨……”
书同文。
车同轨。
把不同的东西变成一样。
把混乱的变成有序的。
把无法测量的变成可量化的。
她合上书。
窗外有麻雀飞过。
她抬头。
——不是他。
下午第三节课。情管课。
班主任打开电子屏,调出一张匿名波形图。
“这是一位同学上周的情感曲线。”
江夏握着笔。
那条曲线从周一至周三平稳在60-65之间,周四上午出现一个陡峭的尖峰——77,持续两小时,然后缓慢回落至72。
“这位同学很警觉。”班主任说,“在情感接近过载阈值时主动采取了疏离措施。目前状态已趋于稳定。”
她顿了顿。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自控力。”
屏幕切换。另一张波形图。
初始值45,缓慢爬升。持续三周。没有尖峰,没有剧烈波动——只有一条几乎察觉不到但从未中断的、稳定的上升斜线。
45。52。58。63。71。76。
现在停在78。
“这种情感叫‘温水过载’。”班主任用激光笔点着那条斜线,“没有突发事件,没有明确诱因。你以为自己只是比平时多注意了某个人一点。多看了他一眼。多想了他一秒。”
她转过身。
“但系统看得见那条线。”
“它从来不会自己停下来。”
江夏低着头。
她的视网膜角落,78.6安静地躺着。
温水过载。
原来有名字。
下课铃响。
江夏没动。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值日生开始擦黑板。
班主任走到她桌边。
“江夏同学,你有心事?”
江夏抬头。
班主任的目光很温和,没有审视。像在看一棵长歪了一点的树苗。
“没有。”江夏说,“只是有点累。”
班主任点点头。
“情感管理需要消耗精力,这是正常的。”她顿了顿,“如果有需要,情感辅导中心随时开放。不用等到过载。”
江夏说:“好。”
班主任走了。
江夏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四月的阳光已经带一点初夏的热,落在她手背上,烫不出痕迹。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阳光在纹路里流淌。
没有温度。
傍晚。
江夏在天台门口站了很久。
门把手是金属的,被夕阳晒得微微发热。
她没有推门。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见到他。
系统知道。
【高危目标距离:12米】
【推测目标位置:天台】
【是否确认前往?】
【是/否】
江夏看着那两行字。
光标在“是”和“否”之间一闪一闪。
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
转身。
下楼。
走到楼梯转角时,她停住。
身后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没有推门。她没有回头。
他们隔着12米和一扇铁门。
谁也没有走向谁。
那天晚上,江夏写日记。
笔尖落在纸面上,洇开第一滴墨。
她写:
四月十一日。晴。梧桐叶全绿了。
78.6。
没有去天台。
系统说这是“主动采取疏离措施”。
自控力良好。
她停下笔。
窗外有月亮。不是很圆,缺一小块,像被谁咬过一口的糯米团子。
她看着那枚月亮。
很久。
然后她在日记本最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小到像怕被系统听见。
——他也一整天没有路过我们班门口。
是系统也在矫正他吗。
还是他也在主动采取疏离措施。
他自控力也良好吗。
他的手。
会痛吗。
江夏合上日记本。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月光很静。
静得像她视网膜角落那串不再跳动的数字。
78.9。
温水过载。
——而她才刚刚感觉到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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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日。周五。
小组作业最后一次讨论。
江夏到研讨间时,陈烬已经在了。
他坐在老位置,笔记本翻开,草稿纸摊了半边桌面。阳光从西窗斜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背上。
虎口那块月牙形的旧疤。
江夏在门口站了两秒。
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数据。”
他把手边的文件夹推过来。封面贴着便签,写着她负责的那几组变量——字迹瘦而紧,比上周更小了。
他把字写这么小,是怕占太多地方。
还是怕别人看见。
江夏接过文件夹。
“谢谢。”
陈烬的笔尖停了一下。
没有抬头。
“嗯。”
沉默。
不是尴尬。是那种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就在嘴边、却都选择咽回去的沉默。
窗外的麻雀今天没来。
江夏翻开文件夹。
数据整齐。他把她之前采集的原始值重新校验过一遍,有几个异常点旁边打了小星号,底下用铅笔写了备注。
建议重测。
不是命令。是建议。
她把文件夹合上。
“下周结题报告是你讲还是我讲。”
“你。”
“好。”
又是一段沉默。
江夏收拾笔记本。
她该走了。
讨论已经结束,再坐下去没有任何正当理由。系统会记录。辅导中心会看见。那条温水煮着她的曲线会再往上跳一格。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
身后传来很低的声音。
“数据采集……”
江夏停住。
“……你做得挺好。”
四个字。
中间有一个明显的停顿。
像把一块很重的石头,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江夏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那串数字就压不住了。
“……嗯。”
她推开门。
走出去。
走廊的风从西窗灌进来,灌满她空了四拍、五拍、六拍的胸腔。
视网膜角落。
79.1。
——距离过载,还剩0.9分。
那天傍晚。
江夏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
足球训练刚结束,草坪被踩得东倒西歪。几个男生还在追着一个球跑,笑声传得很远。
她看着那只球滚进球门。
没来由地,她想起研讨间里那句“你做得挺好”。
不是系统评分。
不是匹配度。
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被归档、被定义为“健康互动”的东西。
只是四个字。
从另一个人那里,穿过沉默和距离,递过来。
她把手贴在心口。
隔着皮肤和骨骼,那里的跳动已经不再试图伪装正常。
79.5。
79.8。
——还有0.2分,就会响起她从未听过的警报。
江夏低下头。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夕阳从背后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看台最下方,拖到草坪边缘,拖到——
她抬起头。
操场对面。
隔着围栏、隔着跑道、隔着被踩歪的草坪和滚远的足球。
有个人站在树荫里。
不是路过。
他站在那里。
看着她。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看见了。
他手里握着一盒草莓牛奶。
没有喝。
只是握着。
像握着某件不该属于他、却怎么也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江夏站起来。
她的视网膜角落——
79.9。
系统弹窗。
【警告:情感强度即将突破健康阈值80】
【请立即采取疏离措施】
【风险等级:高】
她看着那行红字。
然后她抬起头,隔着半个操场,隔着系统划定的所有安全距离。
她没有走向他。
他也没有走向她。
他们就那样站着。
夕阳在他们之间慢慢沉下去。
79.9。
0.1分的距离。
像那扇没有推开的铁门。
像那句咽回去的话。
像他握着牛奶盒的手。
像她贴在心口的手掌。
——都停在边界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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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