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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文台的三十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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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天文台的三十秒
江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举手。
“天文台观测活动,自愿报名。”负责老师把表格放在讲台上,“名额有限,周三晚上,天气好的话能看见春季大弧线。”
前桌周湛然回头:“你去吗?”
她应该说不去。
周三晚上有数学周测的错题整理。班长约了她周四中午讨论项目结题。母亲昨晚在餐桌上问“这周系统推荐互动次数达标了吗”,她说还差两次。
她应该说:不去。
“江夏?”负责老师举起表格,“还有一个名额,谁要?”
她的手自己举起来了。
“我。”
周湛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诗悦在啃苹果,含混不清地嘀咕:“你什么时候对星星感兴趣了?”
江夏没回答。
她垂着眼睛,盯着课本扉页上自己写的名字。
笔迹瘦而紧。
她最近写字,越来越小了。
周三傍晚,天空净透得像洗过。
江夏到集合点时,大巴车已经发动引擎。她上车,穿过半车人,在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
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
她上车时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她经过他座位时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坐下后他把头又往玻璃那边转过去一点。
系统显示:79.2。
距离过载还有0.8。
她盯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
天色一分一分暗下去。
天文台在市郊的山坡上。
白色的穹顶,远看像一只蹲踞的巨鸟敛起翅膀。江夏跟在队伍最后面,踩过碎石铺成的小径。
四月的夜风还是凉的。她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
身后有脚步声。
不近。不远。始终隔着七八步。
像研讨间门口那个停顿。
像操场树荫下那个静止的身影。
像她梦里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冰凉的、骨节分明的、从未真正属于过她。
穹顶下方是环形阶梯座椅。江夏选了最边缘的位置。
灯光很暗。穹顶关闭时,整个空间像一只倒扣的碗。
负责老师在调试望远镜,嗡嗡的电机声填满沉默。
她没看他。
但她知道他在三排之后、靠左、离通道最近的位置。
他的习惯。
随时可以离开的位置。
“同学们,穹顶即将打开。”老师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请大家保持安静,让眼睛适应黑暗。”
灯光逐层熄灭。
先是顶灯,然后是壁灯,最后连应急指示灯也调至最暗。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不是普通的黑。
是那种浓稠的、有质感的黑,像被浸入深海,所有边界都溶解了。看不见座椅,看不见穹顶,看不见自己伸出去的手。
然后穹顶开了。
第一颗星出现时,江夏忘了呼吸。
不是一颗。是几百颗。
冷白色的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撕开一道口子,银河的水从那道口子里漏下来。
天鹅座。天琴座。北十字。
她认不出那些星座。
她只是仰着头,让星光落在脸上。
——好亮。
原来星星这么亮。
不是课本上的示意图。不是纪录片里的延时摄影。是真的、正在燃烧的、跋涉了几十万光年来到这里的星光。
落在她眼睑上,像冰凉的指尖。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
你经常看的那本书,天鹅座北十字星区。
我今天看见真的了。
她侧过头。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坐在哪里。
但她知道他在。
三排之后。靠左。离通道最近的位置。
她正要转回头——
灯灭了。
不是穹顶关闭。
不是灯光渐暗。
是整座建筑陷入了绝对的、彻底的黑暗。
连应急指示灯都没亮。
连望远镜的电源指示灯都灭了。
连她视网膜角落那串79.2的数值——
也消失了。
系统离线。
屏幕熄灭。
那行长了她十六年的灰字,第一次从她视界里彻底消失。
江夏愣在原地。
有人尖叫。
有人撞到椅子。有人推搡着往门口挤。老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被嘈杂撕成碎片。
“大家不要慌——备用电源——”
她听不清后面的话。
她只是坐在原地,睁着眼睛,看着那片从未如此干净的黑暗。
没有数字。
没有弹窗。
没有“建议保持距离”。
她的视网膜角落,只剩下她自己——没有评分、没有风险等级、没有任何需要被管理的情感。
她自由了。
三十秒。
或者三十光年。
然后她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那只手是凉的。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不是拉住她逃跑,不是把她从人群中拽开。只是轻轻圈住她的手腕,像怕弄疼一只落地的鸟。
力度很轻。
稳定。
像黑暗中唯一没有熄灭的坐标。
一个很低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
“别怕。”
江夏没有动。
她没有回头。没有抽回手。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只手握着她的手腕,让那两个字沉进耳膜深处,沉进血液里,沉进那片没有数字的、寂静的黑暗里。
“是备用电源跳闸。”
他的声音很低,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但很稳。
“三十秒后恢复。”
江夏听着他的呼吸。
很近。
比她想象中近。
他应该坐在三排之后、靠左、离通道最近的位置。
但现在他就在她身后。
隔着椅背。隔着黑暗。隔着系统离线后这片无法测量的空白。
她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香,是那种洗了很多遍、晒了很多天太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见的干净。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频率。
比她慢。
比她稳。
像一块沉在水底很久的石头。
她没有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没有问他:你为什么要走过来。
她只是让那只手握着她的手腕。
三十秒。
她可以在未来无数个被系统精确测量的日子里,反复回想这三十秒。
指尖的凉度。
虎口旧疤的触感。
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
还有——
她的心跳。
轰隆隆。
轰隆隆。
像有一万颗流星同时砸向胸腔。
二十九。
三十。
灯光亮了。
不是穹顶星光——是应急照明,惨白的、刺眼的、把一切都照回原形的光。
那只手松开了。
江夏低下头。
她的手腕还保持着被握住时的姿势,悬在空中,像在等什么回来。
她的视网膜角落——
系统正在重启。
屏幕闪烁。灰字一列一列跳出来。
【情感光谱·重新连接】
【用户身份验证通过】
【当前状态:同步中——】
她看着那行字。
同步完成。
81。
【警告:您的情感强度已超过健康阈值80】
【当前评分:81】
【对观测对象#ERR-07(陈烬)的情感强度:81】
【风险等级:高】
【请于24小时内前往情感辅导中心进行过载矫正】
【本记录将计入学期情感管理档案】
江夏看着那行数字。
81。
不是0.1。
不是边界线。
是过载。
是系统判定需要干预的、不健康的、失控的、病的。
她把那只悬空的手放下来。
很轻地,放回膝盖上。
人群还在尖叫。老师还在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穹顶上的星光还在沉默地、永恒地亮着。
她抬起头。
陈烬已经退到三排之后。
靠左。
离通道最近的位置。
他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刚才握住她手腕的手。
他把那只手收进校服口袋。
然后站起来。
走向门口。
江夏没有叫住他。
她没有追上去。
她只是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应急灯惨白的光晕里。
穹顶上的天鹅座还在亮着。
她看着那颗她叫不出名字的星星。
很久。
久到人群疏散完毕,久到老师来清点人数,久到有人问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说:“没有。”
站起来。
走出去。
大巴车停在夜色里。
她最后一个上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
他没有坐在老位置。
他坐在最前排,靠门。
离出口最近的位置。
江夏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窗外是山坡上退后的树影。
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有她的视网膜角落,那行81分的数值,安静地、刺眼地亮着。
像一枚钉进眼里的钉子。
她闭上眼。
黑暗里她还能感觉到那只手。
凉的。
骨节分明。
虎口有一块月牙形的旧疤。
她不知道那块疤是怎么来的。
但她知道,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忘记它的形状。
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
舍友都睡了。江夏摸黑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的手腕。
那只被握住过的手腕。
她抬起手,借着窗缝漏进的月光,看着那一小片皮肤。
什么痕迹也没有。
没有红痕。没有淤青。
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温度。
她把手贴在心口。
隔着皮肤和骨骼,那里的跳动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落在81分。
不再试图伪装正常。
她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
很静。
静得像天文台断电那三十秒。
静得像他的声音说“别怕”。
静得像那只松开的手。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没有声音。
只是嘴唇动了动。
——你握住我的时候。
——系统也离线了。
——你的视网膜角落。
——是黑的。
——还是也亮起了什么。
她没有答案。
窗外有夜鸟飞过。
她看着那道影子掠过窗格,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没有梦见天文台。
她梦见小时候。
六岁。外婆家。夏天的傍晚,天井里晾着刚洗过的床单。
她躲在床单后面,以为全世界都找不到她。
有人掀开床单的一角。
不是外婆。
是一个她还不认识的人。
那个人蹲下来,看着她。
十六岁的脸,十五年的沉默。
他伸出手。
不是握住她的手腕。
是摊开掌心。
里面躺着一块橡皮。
上面画着一只鸟。
翅膀张得很开。
尾羽是三根。
鸟喙朝向天空。
——像正要起飞。
江夏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已经亮了。
周四早晨。
她的视网膜角落,81分安静地躺着。
距离过载矫正倒计时:16小时。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
很久。
然后她起床。
洗漱。叠被。穿校服。
走向那扇即将对她关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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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