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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七盒草莓牛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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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七盒草莓牛奶
第一次，她以为他不会收。
草莓牛奶。便利店冷柜最上层，粉色包装盒，角落里印着一颗卡通草莓。
江夏站在那里很久。冷气扑在脸上，把睫毛染成湿的。她伸手，拿了一盒。
又放回去。
又拿起来。
最后她买了三盒。一盒自己喝，两盒放在家里冰箱。母亲问怎么买这么多，她说促销。
周一早上六点四十。
教室里只有值日生在拖地。江夏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把牛奶放在桌角。
没有留字条。
没有署名。
放完就走。
第一节下课，她绕到走廊另一端，从后门望进去。
那盒牛奶不见了。
桌面空空荡荡。
陈烬坐在座位上，低头翻书。
江夏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看见，他的书包侧袋鼓出来一小块，粉色的，挤在灰色帆布和蓝色校服之间。
像一颗不该长在这里的草莓。
第二次，她放了巧克力味。
第三天。同一时间。同一位置。
傍晚她打开笔袋，发现里面多了半块橡皮。
旧的，边角磨圆了。表面画着一只鸟。
不是第一次那只。
这只鸟翅膀张得更开，尾羽是三根，不是两根。鸟喙朝向天空，像正要起飞。
江夏把橡皮攥在手心。
很久。
第三次，她放了原味。
第四次，香蕉味。
第五次，没有牛奶。
那天她起晚了，一路跑到学校，气喘吁吁在座位上坐下，才想起冷柜里那盒忘了拿。
她回头。
后排靠窗的位置，陈烬正在解一道题。
他的笔停了。
不是看她。是看着桌角——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把笔放下。
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
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盒草莓牛奶。
是他自己的。便利店同款，同一个牌子，同一排粉红色包装。
他放在桌角。
没有喝。
只是放着。
江夏转回身。
她的视网膜角落，数值跳了一格。
77。
第六次，她在牛奶旁边放了一支笔。
黑色中性笔，0.5mm，最普通的款式。她买了两支，自己留一支，给他一支。
第二天，笔不见了。
她的笔袋里多了一小块被仔细裁过的便利贴。
没有字。
只有一只鸟。
停在枝头。
第七次，清明收假。
江夏走进教室时，座位上没有人。
她放下书包，把牛奶放在老位置。
转身时余光扫到桌面——
草稿纸。
不是空白的。
最边缘，有两行辅助线。
是上周五那道卡住她的物理题。她算了三遍，答案都不对，卷子折起来塞进课本。
他不知道她塞在哪里。
但他找到了。
那两行辅助线画得很轻，铅笔迹，像怕声音太大。
江夏看着那两行线。
她没有坐下。
她就那样站在过道里，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隙筛下来，落在那两行辅助线上，落在那盒没来得及冰凉的草莓牛奶上。
她忽然很想问他：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住了我的笔迹？
不是通过系统。
不是通过任何可以被评分、被记录、被定义为“合理互动”的路径。
只是——
你低头解题的时候。
你抬眼看向窗外的时候。
你在深夜画一只鸟的翅膀，画到第三遍终于不再歪斜的时候。
有没有一个瞬间，你的视网膜角落也亮起过一行字？
哪怕不是分数。
哪怕是ERR。
哪怕是系统无法命名的、空无一物的、寂静了十五年的黑。
——你有没有，也试图翻译过我？
江夏没有问出口。
上课铃响了。
她回到座位，翻开课本。
那两行辅助线已经印进她脑子里，像橡皮擦不掉的铅笔痕。
傍晚放学，江夏去便利店。
冷柜里只剩最后一盒草莓牛奶。
她拿出来，握在手心。塑料包装凉得有点冰手。
身后有人。
她回头。
陈烬站在货架另一端，手里拎着一袋面包。
四目相对。
他没有躲。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牛奶盒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江夏握紧那盒牛奶。
“你也喝这个吗。”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他问题。
不是关于小组作业。
不是关于参数和数据。
是——草莓牛奶。
陈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袋，袋口卷了两道，很整齐。
“……嗯。”
只有一声。
江夏等了几秒。
“那这盒给你。”
她把牛奶递过去。
他没接。
他抬起眼睛。隔着两步的距离，隔着冷柜的白光和收银台嘀嘀作响的扫码声，隔着系统界面上那个永远空白的、寂静无声的角落。
他看着她。
“你喝。”
江夏握着牛奶盒的手指收紧了。
收银员说：“同学，买不买？”
她说：“买。”
她把牛奶放在收银台上。
陈烬已经走了。
她拿着牛奶走出便利店。
四月的风从街角卷过来，带着一点浮尘和晚霞烧过的余温。
江夏低头，看着手里那盒粉红色包装。
草莓歪着头，眼睛弯弯的，永远在笑。
她没发现，自己也在笑。
那晚她在词典里写：
【草莓牛奶】——释义：第七次。
【第七次】——释义：他也记得我喝什么。
【记得】——系统未收录。
但没关系。
她的词典，已经写到第十七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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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