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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围场箭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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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珩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爷!再不起,围场的约可就误了!”小厮元宝举着空盆,苦着脸看自家主子从美人堆里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肩头一块淡粉色的胭脂印——那是昨夜教坊司的清倌人不小心蹭上的。
沈惊珩揉着发疼的额角,抓起枕边的酒壶灌了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惹得旁边还没醒的舞姬嘤咛一声。
“吵什么。”她踹开缠上来的手臂,赤脚踩在地毯上,“备水,爷要沐浴。”
元宝瞅着那胭脂印直咂舌:“爷,您昨儿不是说要穿体面些?长公主跟前,可不能带这玩意儿……”
“懂什么。”沈惊珩对着铜镜挑眉,指尖刮过那抹粉痕,“要的就是这效果。”
半个时辰后,沈惊珩骑着匹毛色不纯的杂色马,晃晃悠悠往围场去。
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半旧的宝蓝色骑装,领口歪着,腰间挂着串劣质的蜜蜡珠子,怎么看都透着股混不吝的散漫。
围场入口早已停了辆低调的乌木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赵伶泱素白的袖口。
她没穿朝服,只着一身月白骑装,外罩件银狐斗篷,见沈惊珩这副模样,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沈世子倒是准时。”赵伶泱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沈惊珩翻身下马,故意把缰绳往随从手里一丢,趿拉着靴子走到马车旁,弯腰时领口敞得更开,露出那抹扎眼的胭脂印:
“殿下的约,臣哪敢误。就是不知……殿下要赌什么?”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赵伶泱走下来,斗篷边缘扫过沈惊珩的靴尖。
她没看那胭脂印,只朝远处的箭靶抬了抬下巴:“五十步外,三箭定输赢。你赢了,张御史的赌债我替他还,再附赠你一个消息——关于你兄长当年的军报。”
沈惊珩的笑僵在脸上。
兄长沈惊彻三年前战死边关,军报迟了三日才送到京城,上面只写着“力竭而亡”四个字。父亲为此咳了半宿血,她查了三年,却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摸不到。
赵伶泱竟拿这个做赌注。
“若是我输了呢?”沈惊珩的指尖攥紧了腰间的蜜蜡珠子,冰凉的触感压下心头的惊涛。
“输了,”赵伶泱转过身,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亮得惊人,“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赵伶泱抬手,身后的内侍立刻递上一把雕花长弓。
她接过时,斗篷滑落肩头,露出纤细却稳当的手臂——沈惊珩忽然想起昨夜摸到的行军图,图上标记的粮草暗线,恰好需要这样沉稳的手来调度。
“殿下先请?”沈惊珩学着贵女们的样子,做了个浮夸的请势,惹得赵伶泱的内侍直皱眉。
赵伶泱却没推辞,走到箭靶前站定。风掀起她的发,那支白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簪头的火焰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要烧起来似的。
“咻——”
第一箭破空而出,稳稳钉在靶心左侧一寸。
“殿下好箭法!”沈惊珩拍着手叫好,心里却警铃大作——这准头,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有,倒像是……常年握弓的手。
赵伶泱没回头,搭第二支箭时,忽然淡淡道:“听说沈世子去年秋猎,把陛下赐的紫貂披风当了赌资?”
沈惊珩的笑声顿住。
那披风她确实当了,换了钱去打点边关来的密探。这事她做得隐秘,怎么会被赵伶泱知道?
“呵,殿下消息真灵通。”她摸了摸鼻子,“一件破披风而已,哪比得上教坊司的新曲子好听。”
“咻——”
第二箭正中靶心,箭羽嗡嗡作响。
赵伶泱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惊珩的发间——那里别着支廉价的玉簪,是今早元宝随便从首饰盒里抓的,边缘还缺了个角。
“沈世子的发簪,倒是别致。”她忽然走近一步,抬手像是要替她理鬓发,指尖却擦过那支破簪子,“不如……换支好的?”
沈惊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能闻到赵伶泱发间的冷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墨味,和十年前那个抱着风筝的小丫头身上的皂角香,竟有几分重合。
“不必了。”沈惊珩猛地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马背上,“臣这身份,配这支簪子正好。”
赵伶泱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指尖在斗篷上捻了捻:“该你了。”
沈惊珩深吸一口气,接过内侍递来的普通木弓。
这弓比她常用的那把轻了三成,弦也松垮,明显是故意刁难。
她故意晃了晃手臂,装作不稳的样子,搭箭时眼尾的余光瞥见赵伶泱正盯着她的手——那双手常年握剑,指腹和虎口都有薄茧,绝非养尊处优的纨绔该有的模样。
“看仔细了!”沈惊珩大喝一声,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拉开弓。
第一箭射出去,歪歪扭扭擦过靶边,钉在后面的柳树上。
“哎呀!”她拍着大腿喊,“手滑,手滑!”
赵伶泱的嘴角勾了下,没说话。
第二箭,沈惊珩故技重施,箭落在离靶心还有三尺的草地上。
“啧,这弓不行!”她把弓往地上一扔,“殿下换把好的,不然臣输了也不服气!”
赵伶泱示意内侍再递一把弓,这次是把牛角弓,力道刚好合沈惊珩的手。
沈惊珩掂量着弓,忽然抬头冲赵伶泱笑:“殿下要是输了,可别赖账。”
赵伶泱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君无戏言。”
沈惊珩不再废话,搭箭、拉弓、松手,一气呵成。
“咻——”
第三箭带着破空的锐响,直直射向靶心。
就在箭要中的前一瞬,一阵风忽然吹过,卷起地上的草屑迷了人眼。
赵伶泱下意识抬手挡了下,再睁眼时,那支箭竟擦着靶心飞了过去,钉在赵伶泱方才站过的位置,箭尾离她的斗篷不过寸许。
“哎呀!”沈惊珩又开始咋呼,“这风太不是时候了!看来臣是输定了……”
话没说完,却见赵伶泱走到那支箭前,弯腰拔了出来。箭杆上沾着片细小的梅花瓣——那是从她斗篷上掉下来的。
“你故意的。”赵伶泱转过身,手里捏着那支箭,语气是肯定句。
沈惊珩的笑淡了些:“殿下说什么?臣听不懂。”
“五十步的距离,这点风碍不了你。”
赵伶泱走到她面前,把箭递还给她,指尖故意在她虎口的茧上按了按,“你不想赢。”
沈惊珩的喉结滚了滚。
她确实不想赢。赵伶泱的提议太诱人,诱人到像个陷阱。她宁愿输,也想看看这位长公主到底想让她做什么。
“是又怎样?”沈惊珩仰头看她,阳光落在她眼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痞气,“臣输了,殿下说吧,要臣做什么?”
赵伶泱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意比昨夜巷子里的真切些,像化了点的雪:“也不难。”
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从今日起,做我的人。”
沈惊珩猛地睁大眼睛。
风卷着梅花瓣掠过两人之间,赵伶泱发间的白玉簪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落了点不易察觉的霜。
做她的人?
是做长公主的幕僚?还是……
沈惊珩看着赵伶泱转身离去的背影,手里的箭杆被攥得发热。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赌坊后巷,赵伶泱叫她本名时的语气。
想起十年前那个小丫头攥着她衣角的手。
想起方才她指尖按在自己虎口时的温度。
这盘棋,好像比她想的还要有意思。
沈惊珩舔了舔唇角,忽然对着赵伶泱的背影喊:“殿下!做你的人,有什么好处?”
赵伶泱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好处?”
“至少,以后没人敢再让你用紫貂披风当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