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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赌坊后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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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珩把最后半锭银子拍在老鸨手里时,巷口的梆子刚敲过三更。
“世子爷慢走——”
老鸨笑得满脸褶子,眼风却在她腰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上打转,“明儿新来的那批舞姬,奴给您留着最俏的。”
沈惊珩扯了扯松垮的领口,露出半截锁骨,混不吝地笑:“留着吧,等爷赢了张御史家那小子,再来赏她们个脸。”
话音刚落,后颈忽然掠过一阵凉意。
她猛地侧身,靴底碾着青石板滑出半尺,腰间软剑“噌”地出鞘,剑尖堪堪抵住对方袭来的腕骨。
月色从巷尾漏进来,照亮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赵伶泱穿着身素白常服,没戴凤钗,只一支白玉簪绾着头发。
被剑抵住的手腕上,淡青色血管在月下若隐隐现,她却像没察觉似的,指尖还转着枚普通的玉扳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沈世子的剑,倒是比嘴干净些。”
沈惊珩瞳孔微缩。
京城里谁不知道长公主赵伶泱深居简出,掌司农寺管粮草,从不过问市井杂事。
此刻她出现在这鱼龙混杂的赌坊后巷,手里还捏着张揉皱的纸——那是她半个时辰前,从张御史三公子兜里摸来的赌债欠条。
“殿下深夜在此,是来替御史大人讨债?”
沈惊珩收了剑,剑穗扫过手背,带着点痒意:
“可惜了,刚换了酒钱,要不……把我这身衣裳当给您?”
她说着就解腰带,动作痞气又自然,引得暗处几个跟班的护卫倒吸凉气。
赵伶泱却眼皮都没抬,弯腰捡起被她踢到墙角的骰子,指尖捏着那粒象牙白的小东西转了转:“张御史的儿子,欠了你多少?”
“不多,也就……能买通半个教坊司的姑娘。”沈惊珩故意说得浪荡,余光却死死盯着她发间那支白玉簪。
簪头雕刻的纹样很特别,像团燃烧的火焰,和她昨夜从父亲书房偷摸出来的那半张行军图角落的火漆印,几乎一模一样。
赵伶泱忽然笑了,那笑意浅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转瞬就散了。
她把骰子抛给沈惊珩,玉扳指在指间停了:“明儿巳时,围场。”
“嗯?”
“我替他还。”
赵伶泱转身,衣袂扫过沈惊珩肩头,带过一阵冷香,“但你得跟我比一场。”
沈惊珩接住那粒骰子,指腹碾过上面的凹点:“比什么?赌钱?斗蛐蛐?还是……比谁能让教坊司的姑娘笑出声?”
“比箭。”
赵伶泱的声音裹在风里飘过来,她人已经走到巷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别输得太难看,沈惊珩。”
最后那个名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沈惊珩心里。
京中谁都叫她“沈世子”,连父亲都少唤她的本名。这是赵伶泱第一次这样叫她,带着点说不出的熟稔,又藏着点不容错辨的锐利。
沈惊珩攥紧骰子,直到那冰凉的象牙硌得指头发疼。
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月夜。她翻墙去偷太傅家的枇杷,撞见几个内侍正把个穿鹅黄裙的小姑娘往巷子里推。那姑娘抱着只断了线的风筝,哭得肩膀发抖,看见她时,眼里的光碎得像星子。
她当时怎么说来着?
哦,她说:“哭什么?再哭把你丢进护城河喂王八。”
嘴上凶得很,手里的弹弓却没闲着,石子精准砸在内侍的手背上。
后来她把那姑娘护在身后,自己被推得摔进泥里,怀里还死死揣着偷来的、没来得及吃的糖葫芦。
那姑娘的手很凉,偷偷攥着她的衣角,像抓住根救命稻草。
沈惊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握剑时的薄茧。
十年过去,当年的小丫头成了权倾朝野的长公主,而她成了京中闻名的纨绔。
巷子里的风卷着纸钱灰飘过,沈惊珩摸出藏在靴筒里的半张行军图,借着月光再看那火漆印——果然和赵伶泱的玉簪一模一样。
她忽然笑了,把图重新塞回去,转身朝教坊司的方向走。
围场比箭?
也好。
倒要看看这位长公主,是想借着比箭,查那行军图的事,还是……想看看她这“纨绔”的壳子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
至于输?
沈惊珩吹了声口哨,指尖转着那粒骰子,月光在她眼里跳得狡黠。
她沈惊珩这辈子,就没输给过谁——尤其是,想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