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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日示众 示众第七日 ...

  •   示众第七日了。
      安歌看着知英又如破布一般被拖回简坊的草棚,她数着时辰,携药而至。
      所幸前世她的母亲素信中医,自小耳濡目染,刮痧、艾灸、草膏之法略有所识,哪怕她手法简陋,治疗这点外伤,还是绰绰有余。

      知英接过安歌递来的陶罐,拱手道谢。
      他剜起药膏,一点点敷在自己手臂上,皮肉翻裂,血痂未干,触目惊心,但他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份疼痛。
      安歌盯着他敷药,心中浮起疑惑——她竟未感到疼痛。
      这共感难道时灵时不灵?

      “你后背是不是也有伤?”她突然问。
      知英皱了一下眉,才点头。
      果然,她后背刚刚也疼过一阵。
      他侧身伸手去够,指尖几次掠过伤口,却始终差了几分。
      “我来吧。”

      知英微微一僵,静默了一息,方才转过身去。
      “有劳公主了。”
      他已褪下囚衣,半边后背暴露在光下,伤痕新旧交错,纵横如墨画的笔锋,伤痕之下,肩胛分明、臂骨劲瘦,不显魁梧,却有一种克制的力量感。
      这身板,好治外伤。只是心伤,却不知是否有药可医。

      安歌跪坐下来,取竹片蘸药,小心地敷在他新裂的伤痕上。药膏触肤之际,知英肩胛肌微不可察地绷紧。
      她索性将竹片搁下,改用指腹轻轻抹开药膏。知英的肌肉再度紧绷,却不像是因为痛苦。
      她燃起一小堆青蒿艾草,置于陶盆中,借草烟苦气,缓缓熏蒸他背上的破口。

      许久,知英开口:
      “公主这几日,笼络百工,指点工艺,此时又施恩于我……不知,英能为公主做什么?”
      她用竹片轻轻拨弄着艾草,想让烟更均匀,轻声道:
      “我思过之期将满。离开前,需备一份孝心,以表悔意。”
      “我想制一卷《楚王颂》,述德昭功,以昭忠孝。”
      “只是,我不会写。”

      知英轻笑出声。
      她说的是实话。她虽主修历史,但大学所学偏重考据分析,至于春秋颂体、礼制用语、诸侯称谓,皆非所长,写不好,反成笑柄。
      见知英笑,安歌撇嘴, “我楚蛮夷,我一个庶出公主,不通文墨,有什么可笑的?如今父王倾慕中原礼文,我不过投其所好。”

      知英拱手,“英并非取笑公主……而是佩服。”
      “明知不擅,仍愿执笔;明知艰难,仍肯一字一句去试……公主有此心,已胜旁人。”
      安歌点头,为难道,
      “我翻遍废简残策,终不得法。你熟知诸侯事,若愿代我起草,最为合适。”

      知英身子一动。她指尖的药膏,便落在了草席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抹青膏,又缓缓抬起,对上她的眼睛。

      “刑台之辱,日日加身。”
      “每一口唾骂、每一块石子、每一道看牲畜般的目光,都在告诉我——我不再是人,只是一具供人泄恨的物。”
      他停顿,喉结滚动:
      “而今公主要我,为施此辱的楚王立颂?”

      “楚王此生功业,最盛不过邲之战——那场我失去一切、沦为俘虏的战役。”
      他直视她:
      “却要我,书写这场战役的辉煌?”

      安歌静静听着。
      这控诉的确沉重,似是一个少年在极致屈辱下的呐喊。
      可他真的是那种会沉溺在耻辱与愤懑中、宁折不屈的士人吗?

      她看着他。少年眉宇间确有痛苦,不是假的,但那双眼睛,仍旧清明。
      甚至……在观察她。
      安歌心念电转。

      “又不是以你的名义,只是替我代笔。”她说着俯身,继续为他敷药。这一次,知英没有躲开。
      指尖沾着药膏,轻轻抹过他肩胛一道新伤,他的肌肉放松下来。
      安歌有了底气,续道,“颂词若得父王欢心,我便可以离开此处,想办法将你救出。”
      “好。”

      “你已经流血了,我们便不歃血为盟了。”
      她伸出手:
      “击掌为誓。”
      知英也抬起掌心,轻轻盖了上来。
      “誓成。”他说。

      示众第十四日。
      狂风卷着郢都街巷的沙尘,扑打在安歌脸上。
      安歌眯起眼,面纱被吹得紧紧贴在面庞上,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索性摘下面纱,快步闪入街边一间酒肆。
      这酒肆正对刑台,也可以看到示众。

      几日前,知英代写的《楚王颂》已上呈,果然得宠。安歌被召回宫中,拜见了夫人与诸位姊妹,安顿妥帖,便开始履行承诺。
      这几日,她日日前往示众之地。

      安歌挤进酒肆时,里面人头攒动,喧声鼎沸。
      仍旧是那个穿着旧楚军皮甲、作伤退老兵打扮的汉子,正将一条瘸腿支在条凳上,举着陶碗高呼:
      “诸位兄弟!我樊某住在城外,平日行动不便,这几日进城,多蒙大家照应!心中畅快,特备薄酒,请大家共饮一杯!”
      “掌柜的,再切十斤羊肉,分与诸位父老兄弟!”
      人群中爆发出叫好声,气氛热烈!

      那军士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酒水顺着胡须滴落。他重重将碗顿在案上,“砰”的一声闷响。
      有人笑问:“樊兄弟这几日都这般畅快,可是因为晋俘示众之事?”
      姓樊的军士重重点头,脸色由喜转悲:
      “这位兄弟问得好!大家看我这条伤腿——”
      他捶了一下瘸腿,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这便是被晋人的战车活活碾断的!当时我下车要去接连尹襄老大人的尸骨,那荀首竟命手下驾车直冲过来!”
      他虎目含泪,声音哽咽:
      “我拼死护着襄老尸骨,却被晋国战车生生碾过!腿骨断裂之声未绝,又听得襄老尸骨被车轮碾碎的‘嘎吱’声响……”
      “至今夜夜入梦,不得安眠!”

      听着樊军士日日哭诉,安歌也记起来,
      历史上,荀首的确射杀了一位楚国大将,还俘获了一位楚王子……
      知英被示众,难道是连尹襄老旧部策动的复仇?

      她不动声色,佯装寻常食客,一边饮酒一边观察。
      那军士再次举杯高呼:“酒保,满上!”
      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袋钱币:“再去烤只羊,今天我请大家吃个痛快!”
      身旁随从劝道:
      “大人,您这样豪饮,恐伤身体。”
      樊军士惨然一笑:
      “我心里痛快,你不必劝我。你可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到楚王同意将荀首之子示众?”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仿佛惨状犹在眼前:
      “当日荀首何等残忍!他们见我腿断无力,竟扑上来抢夺连尹尸首!我苦苦哀求,愿以自身代替,只求让连尹大人尸骨归乡……”
      “可他们还是生生抢走了!我手上……只留下这片血污……”

      “晋人无耻!”馆中有人拍案而起。
      “我们一会一起去示众台前,恳请大王处死荀首之子!”
      “对!一起去!父债子偿!”
      酒气上涌,愤怒蒸腾。

      另一人红着眼眶接口:
      “若只是战场上拼杀而死,还可以怪刀剑无眼!可我那年方十四的幼弟……他只是个运送粮秣的孩子,在郑地边上被晋人掳去,硬说是细作,活活吊死在树上……”
      他说不下去,猛灌一口酒,狠狠捶桌。

      “楚人不能白死!”
      “不能白死!”
      军士立即抓住这汹涌的情绪,挥舞手臂:
      “我们楚人的血,不能白流!我们现在就去刑台!不去闹事,我们只是去……去哭诉!”
      “让郢都国人听见!让楚王听见!让那些披甲为国的英灵听见!”

      他再次举碗,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
      “就让我们的哭声化作利剑!让我们的冤屈上达天听!”
      “楚人,不可欺!”
      “楚人不可欺!”
      “去刑台!哭诉去!”
      “不能让晋狗好过!”
      酒精、悲情、仇恨……种种情绪被巧妙点燃、混合、催化,彻底爆发。
      人们群情激愤,举碗相碰,酒液飞溅如誓师鲜血。喝完几碗,许多人便涌出门外。

      酒馆一下子空了一半,安歌这才不动声色问酒保:
      “这位请客的樊军爷,可真是豪爽。每日都来?”
      酒保擦拭着桌案,点头:
      “是啊,连着几天了,一来就请人吃喝,专找些好谈国事的,阔气得很。”

      安歌心头一沉,她担忧地望向窗外——
      知英已被拖上刑台。
      她回想那军士一言一语,看似情绪激昂,实则字字戳心、步步引导,将一场潜在的暴乱巧妙包装成“合情合理”的“请愿哭诉”。
      怎么都不像在简单的复仇。

      若只为连尹襄老寻仇,杀了便是,何必示众十四日,日日添火加薪?激起民怨?

      她还没思索出头绪,人群深处突然爆出野兽般的怒吼:
      “为连尹襄老报仇!”
      “今日不杀他,枉为楚人!”
      “父债子偿!”
      安歌突然共感到一阵心慌,顶风冲出酒肆。

      只见几个魁梧汉子推开人群,冲到最前。面目狰狞,眼布血丝。为首者攥着粗短枣木棍,另一人腰间别着无鞘短刀。
      刃口在昏黄天光下,泛着寒光。
      守军队率厉喝:“退后!王命在此,只许示众,不得伤犯!”
      “去他娘的王命!”

      持棍汉子双目赤红,唾沫横飞:
      “老子亲哥死在邲水边,尸首都没找全!今天这晋狗不死,老子憋屈死!”
      话音未落,竟猛地将手中棍棒掷向台上!
      木棍带风,“砰”地砸在知英耳侧枷板。
      木屑纷飞!

      “拦住他们!”
      队率头皮发麻,急令手下组人墙。戈杆横推,与壮汉撞在一起,怒骂推搡声四起。
      场面瞬间失控。
      后面人群被前方冲突刺激,不明所以向前涌。守军单薄的人墙开始扭曲。
      持短刀汉子瞅准空隙,猛地抽刀,直投台上!
      “晋狗!拿命来!”

      “住手!”
      安歌大叫!
      声音却被人潮淹没,被狂风卷散,沉入汹涌河底。她也被人群推搡着,无法接近刑台。
      而那柄短刀带着冰冷寒意,破空而出。

      知英抬起头,勉强闪避,但木枷沉重,铁链缠身,动弹不得……

      守军持戈想挡下那短刀,刀尖却擦过戈杆,在知英脖颈——带下一道血线。
      知英身体一晃,向前倾倒。
      枷锁笨重撞上台板,发出闷响。脸被压在板上,血顺着下颌滴落,在风中划出不规则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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