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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楚俘知英 楚宫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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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宫之外,市井之中,简坊深处,烟气蒸腾,竹腥弥漫。
少年工役伐竹削节,汗与竹青混作暗渍。砍斫下的竹片经刮削整治,最终编联成册,以资国用。
此处本是黥徒贱役出入之所,这段时间却有一位“贵人”垂首其间。
安歌,楚王庶女,因“燕飨失仪”,被夫人一句“习劳知本”,发落至此,已经一旬了。
她倒也不算全然无辜,出车祸穿越之前,她就是学历史的,春秋古礼却做得一塌糊涂。
大抵如今大学所学,皆是一不专,多不能罢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即将被媵嫁至舒庸国为妾。
那是个她连听都没听过的名字,但以楚国连灭五十一国的发家史,那舒庸国的未来也可以想见。
她不能去。
可穿成这爹不疼,娘已逝的庶出公主,一上来还先惹祸被撵到简坊思过,她能如何破局?
竹屑在浮尘间打着旋。安歌跪坐于粗麻席上,连日的劳作已让指尖覆上薄茧。坊内唯有刮削声起伏,沉闷如墓。
安歌见火候差不多了,开口道,
“你们听过那个故事吗?晋国的老君王重耳,流亡十九年,走过十二国,讨了一堆老婆,最后回国称霸,五霸之一。”
简坊中工人虽也都是皂隶,但自觉沾些文化气息,平日最喜听安歌讲古。
此刻她一开口,众人便带着下手中活计,悄然围拢。
她又转向那角落里正垂首削竹的一位少年奴仆,故意放慢声音:
“真可谓: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那少年脸藏在阴影中,手指却在听到这句话时顿了一下。
安歌嘴角微勾,继续道:
“他在齐国娶了宗女,吃得好穿得好,一走了之;到了楚国,楚王亲自接见,又送车又送马;他谢过恩情,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你说这人是不是太会演了?连楚王都信他是忠厚君子,结果他一回国,马上联手秦国打回老家,顺便把路上帮过他的人……都忘了。”
那少年奴仆果然起身,抱来一捆新煮的简材。火光照亮他半张脸,眉目清朗,眼神却沉得似冰封江河。
安歌当然知道他是谁,这时只等他开口。
果然,他道:
“淑女口中之言,未免偏颇。”
安歌起身:“哦?可我说的,都是史书所载。”
她说罢,手中一抖,竹简撒落满地,声声作响,如历史的回声。
“史书载事,未必尽实;人心之忠,岂可戏评。”少年寄人篱下,即使安歌言行略有挑衅,仍表现得克制沉稳,“文公得以复国,是诸侯所共助。若无其人之德,谁肯相扶?”
简坊中顿时安静下来。
工人面面相觑,他们一生所知,也只有这百里间之事,当然不敢妄议,听着两人打机锋,都没有插话。
安歌突然笑了:“你说的是,晋文公是个心思缜密、蓄谋已久之人,他在流亡时娶妻、结亲、结交诸侯,是否根本就是为将来称霸布局?”
少年淡声道:
“那便是英雄。”
“可他转身便忘恩负义,不顾旧情,连楚王的面子也不顾。”
“那便是君王。”
安歌眼中微光转动,唇角一抹讽意:“你说得真好。若是你,愿做那种人吗?”
少年沉默。
火光摇曳,竹简翻动之声沙沙作响。他忽而抬眸,与她四目相接,那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丝——被挑动的警惕。
两人对望片刻,安歌忽然轻声道: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等机会;也有些人,会给别人机会。”
安歌说到这里,看那些插不上话,觉得无趣的工人已经离开,便换了雅言,低声说,
“你是晋人姬知英,邲之战被俘至楚。想不想合作?我帮你归国,你帮我摆脱媵妾之命。”
“公主真是看得起我。”知英这几日也已看出安歌身份,如今更不再遮掩。
安歌心道:我不是看得起眼前的你,我是要押注未来的你。败军之俘能归国,仕至执政、复兴霸业者,青史之中,尚有几人?
却听知英道,
“恕难从命。”
“好。”安歌并不强求,她复又坐下,背对知英,叹道,“只是,你恐怕会比现在的处境更惨,只能受着了。”
这句有些凉薄却真实的预言还没说完,前院忽然传来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声响碾碎了午间的沉闷。一名玄衣谒者率甲士直入后院,锁定知英,展开帛书,声音尖利如刀:
“楚王令!”
简坊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晋俘知英,自明日起,正午时刻,戴枷跪市,百日为期。”
预言竟以这般极端的方式应验,连安歌都有些意外。将士大夫公开示众,在士可杀不可辱的春秋时期可是严重失德。晋卿郤犨示众大夫长鱼矫,直接导致郤氏全族覆灭、国君被弑。今日楚国将此少年示众,不知是看到了多大的利益,还是和知氏结下了多深的仇怨?
楚人果真蛮夷。
不按赠玉之礼,不循战俘礼遇,竟还要示众辱俘,知英心中也起了寒意。
他看向院中那个三言两语便触及他心底志向和困境的女子。
目光中,终露出一丝少年人的茫然与无措。
安歌也回望向他,眼中不再是招揽时的机谋与算计,而是有些怜悯。
纵知他将来不凡,此刻却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贵胄出身、一朝沦落,百日示众,众辱加身。如此转折,于他而言,几如千钧压顶。
她几乎能预见他会以死保节,便低声劝道:
“世子,别轻言死。活着,才有未来。”
知英一震。那一声“世子”,唤醒了他的宗族责任,他慨然应道:“好,我不死。”
百日示众,始于此日。
东市。日头正中,铜铃三响。
朱漆刑台高悬血字木牌,四字赫然其上:
「晋俘知英」。
知英被粗暴地拖拽上台。百斤重枷锁死肩颈,他被强按跪下,铁链钉足。
简坊深处,安歌忽觉肩头一沉,一股钝痛仿若凭空而降,她踉跄一步,几乎跪倒在地。
人群开始涌动。
最初只是低声议论、窃笑讥讽。接着,一口带着鄙夷的浓痰砸上知英额头,黏稠滑落,在他苍黄囚衣上拉出一线污痕。
这下,像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腐菜、污泥、秽物如雨倾盆而下,石块、瓦砾随之而至。少年跪伏不起,粗麻囚衣早已糊成污泥一片,发间挂着烂叶,面上覆着泥浆与血痕,污水顺颈而下,渗入铁枷下的伤口,痛如蚀骨。
“就是他!杀我将士!”
“叫你跪一百日算轻的!”
“晋狗不得好死!”
咒骂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震耳欲聋的死亡交响。
孩童被大人怂恿着投掷石子,妇人将洗过秽物的脏水泼来,老者拄着拐杖,用尽毕生力气发出恶毒的诅咒,青年赤目高呼,恨不得生啖其肉!
知英如同被钉死在耻辱之柱上,众目所指,万箭攒心。
他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脚下那块被血、泥、泪、尿浸透的旧木板,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道裂纹都刻进心底,仿佛不看这地板,他便会被这无边的恶意吞没。
第二日,刑台前立新牌一块:
「杀俘不赦。」
民意未息,反被这道木牌再次点燃。
第五日,刑台旁竖起一个粗糙的草人木偶,身上贴着同样刺目的布条:
「晋狗知英」。
人群蜂拥而至,对草人拳打脚踢,将无法加诸于少年身上的暴力,尽数倾泻其上。每一记鞭打,皆伴咒骂;每一道唾骂,皆掀怒潮。
人群一日比一日汹涌,一日比一日狂热,一日比一日凶残。
此时的安歌,也陷入一种无法言说的困境。
自那日中午肩膀疼痛后,她每日日中前后,便如有潜火翻涌,虽不剧烈,却如影随形。
她猜想是穿越之后水土不服。
她搁下竹刀,索性绕至简坊后院,缓缓踱步。
这里堆满了淘汰简材。歪斜、龟裂、虫蛀,皆是废品。
她所学中,楚地多竹,因而竹简工艺源于楚国。原以为是战国方成规模,没想到春秋已有雏形。
可惜工艺粗陋,虫蛀成患。
她正在琢磨是哪道工序出了差错,前院忽然熙熙攘攘,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个晋俘回来了。”
众人虽也有些指指点点,但总是和知英相处过一段时间,比市井中的人冷静很多,只是默默看着狱卒将他拖进草棚。
安歌也远远看了一眼,见他身上泥与血与秽物混作一体,污秽不堪。那副枷锁沉重,压得他背脊微躬,少年的身形,竟像一夜之间生出了沉沉老态。
她并未上前。
料想他已清理干净,安歌才抱着酒樽,步入草棚。
知英抬头,目中掠过一丝疑色。
安歌径直走近,语声平静:
“你不怀疑,是我拉拢不成,反倒去害你示众?”
知英正低头理伤,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倒不见怒意:
“我不怀疑公主。公主还没这本事。”
安歌也不恼,唇角微挑:“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我此番来,是带了点好意。”
知英扫了那酒樽一眼,似笑非笑:
“怎么,公主是来让我一醉不醒,好熬过这百日屈辱?”
安歌没料到他竟将自身苦痛当话柄调侃,不由轻笑:
“这不是酒,是卤水,用来清理你的伤口,免得溃烂得更快。”
卤水就是浓盐水。知英的目光在安歌手中的青铜鸟纹樽上停留片刻,这分明是宴饮之器,用它来装卤水,近乎是对礼器的轻慢。
可她神色坦然,毫无戏弄之意。知英显然不知盐水可以用来疗伤,却接受到了这份好意。
安歌将酒樽与葛巾递给他,知英也未推拒,依言用它清洗伤口。樽口窄而深,缓缓流过伤口,不会外撒,他这才恍然,她只是觉得这个器皿合适。
而安歌却一怔,知英的伤口位置也是她正午隐隐作痛的位置。
知英不动声色,一一处理伤口。盐水入肉,终究刺痛,少年面上渐渐浮起一层薄汗。
安歌看着他,掌心也微微发烫。
她午时的刺痛,正是此处,可她并无伤痕。
她不信神鬼,却也知这穿越之事,已非常理之中。莫非这身体与他,有些牵联……会共感其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