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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中结盟 知英倒下。 ...

  •   知英倒下。
      人群愣了一瞬,随即如被惊雷劈醒,四散奔逃,将刚刚燃起的怒火一并弃于身后。
      队率上前查看——脖颈那一线红,正在迅速洇开,变成触目惊心的一片。他皱了皱眉,这才转身,喝令:“拿下凶徒!”
      士卒们持戈冲入纷乱人群,动作却像踏入泥沼,阻力无形。都是楚人,谁真愿为个晋俘,与乡里父老刀兵相向?
      推搡、遮挡、混乱的指向……最终,那几个投掷刀棍的汉子,竟都消失在了街巷深处。

      安歌推开人群,疾步奔至台前。守军见她衣饰华贵,又是年轻女子,手中并无兵器,便未加阻拦。
      她仰头看去,知英跪伏在刑台上,头因枷锁的重量沉沉垂下,面色苍白如纸,血从颈侧汩汩而出,浸透了衣襟。她伸手探去,他的脉搏——依旧有力。
      他眼皮微颤,却始终未睁开。

      她不确定他是真的昏迷,还是在借机装死。毕竟连日曝晒之下,他本就虚弱不堪。
      但她知道,他在意什么。
      她俯身,声音低而急:
      “你父亲知道你被俘了,他在战场上就想救回你。”
      知英的眼皮微眨。
      安歌急促道,“他为了救你,杀了楚廷重将,又俘虏了楚国王子,你被楚人示众也不算冤。”

      知英睁开了眼,急切问,
      “家父……平安吗?”
      安歌立刻答道:“是,他平安归国了。”
      知英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是终于卸下心中重担,又闭上了眼。

      安歌从怀中取出药膏,这是她预备好给他疗伤用的。
      队率看她要救人,也不管她拿的是解药还是毒药,点头同意。
      “给我来点卤水。”
      队率扬声问:“谁有卤水?”
      不远处的酒肆应声送来一个竹筒,安歌接过,将盐水缓缓倒在知英颈上的伤口上。
      那片血肉裸露在外,盐水浇下,定是剧痛如灼。但知英嘴唇紧抿,连呻吟都未发出。
      他仍闭着眼,脸色比之前更灰白了些,在旁人看来,已经昏厥。
      安歌动作不停,将药膏一股脑涂上,紧紧按住,止血、消炎。

      她撕下一角裙摆,迅速为他包扎。刑台高,她需踮起脚尖,双手捂住伤口,脸与他的脸近在咫尺,吐息相闻。
      她轻声用雅言说道,“现在情势不明,王令是示众不杀俘,可日日都有老兵鼓噪,煽动杀俘。不知是民意自发,还是有人暗中操弄……我还未查清。你只管装昏,我会设法应对。”

      知英声音极低,唇几不可见地动着:
      “公主,别管这些枝节了。”
      “抓住楚王心思,投其所好,是最要紧的。”
      “楚廷大胜之下,仍不断煽动民怨,是在蓄势——恐怕是要再次进犯中原。”
      “但连年征伐,国人疲敝,楚王担心师出无名,无人效死,才会摆下这大阵仗——杀我,或辱我,没有差别,都是为了民意。”

      安歌一怔。
      他告诉她,自己的生死,是细枝末节,可以被楚廷随意拨动,也可以被民怨随时斩断。
      如此清醒,不知他是否绝望过。
      但他已经看清了——这场“示众”背后,是一场战争前的民意试炼。
      所以他不博自己,只希望她能从此中窥得楚王心意,占领先机。

      她贴得更近些,掩住他唇动之迹。
      “好。我明白了。你安心养伤,我去谋算。”
      话音未落,她便感觉——原本撑在她掌中的那颗头颅,忽然一沉。
      知英再也撑不住,昏了过去。
      安歌似孤身立于刑台之侧,耳边再无他的低语,唯狂风呼啸而过,掌中却是沉甸甸的。
      千钧之托,始于此掌。

      不知这样托了多久,安歌双臂已开始酸麻发颤。
      一阵步履声自人群外围传来。
      “臣屈巫臣,见过公主。”
      接着,一双手沉稳地伸过来,替她撑住了知英沉坠的头颅。

      安歌顺势收手,越过帮她托住知英的下士,好奇地望向说话之人。
      屈巫臣……
      他看上去三十许,面容英挺,眉宇间蕴着一股楚国贵族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张扬之气,仿佛胸中磊落,无不可对人言。
      巫臣似未察觉安歌那带着历史重影的审视,或许早已习惯被仰望,开口便道:“大王有令,示众暂止。晋俘留命,先行救治。”
      安歌松了口气,她望向天色,距知英昏迷竟已过了近半个时辰。
      真真命如草芥。

      军士卸下枷锁,医官疾步而至,查看伤势,低声禀告:“性命无虞。”
      巫臣点头,开始向队率询问案情,队率显然少见权臣,语无伦次,巫臣面露不耐。
      安歌见机,代为简明叙述,引得他目光一转。
      巫臣道,“公主既亲眼目睹,便烦一同回禀。”
      他说话简短有力,显然不是跟安歌商量,说罢便转身欲行,将知英与医官留在原地,不作多问。

      这时,巫臣带来的甲士让开了一条路,一年轻将领快步走了过来,对巫臣行礼:“申公大人,此地离我的一所宅子不远,臣请搬走医治晋俘,曝露于此,实在有伤体面。”
      巫臣斜睨他一眼:“晋俘,要什么体面?”
      那将领坚持,“王室要体面。公子谷臣尚在晋国为俘,若此人死于楚地,其父怒火,恐首发于公子。”
      巫臣打断,“好了,负羁,我明白你的心情。带路吧。”
      安歌这几日只见楚人如何仇晋,队率如何放纵暴徒,巫臣如何冷眼观事,唯负羁的表现叫她略感诧异。

      她尚在思索,邵车已备,巫臣引她登车。
      来得利落,去得干脆,处置大事斩截果断,至于其余琐事,皆不值一顾。
      安歌忍不住又打量了一遍眼前之人。
      这便是那位后来因倾心夏姬而叛楚奔晋,以一己之力搅动三国风云的巫臣。只是此时,他举止周正,语气冷厉,满是楚廷重臣的气度。
      他掌申县之政——那是直隶王命、非同于封地的大郡,又为兵家要冲,军政并掌,位此几乎仅次于令尹。
      对安歌这个庶公主,他只有表面的恭敬。他将她送回宫中梳洗,随即带她直往寿宫而去。

      安歌心里压不住紧张和兴奋,她即将见到的,是楚庄王。
      那个“三年蛰伏隐忍,一招剿灭叛乱,改天换地”的霸主,那位饮马黄河、问鼎中原的枭雄。
      想到此处,她更信了几分知英的判断——这样的君主,一举一动,必是谋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脱鞋脱袜,迈过高槛,一跪到底。

      殿内幽暗,巨大的青铜灯树寂然矗立,一股复杂浓烈到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香蓍、兰草、朱砂混合着油脂燃烧后的奇异气味。
      没有预想中高踞王座、冕旒垂面的威严身影。
      没有运筹帷幄、君臣奏对的肃穆场面。
      只见大殿中央,铺设着巨大的素色麻布,其上用艳红近黑的朱砂,绘满了繁复扭曲、难以理解的图案与符文。图案核心,祭火熊熊。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仅着玄色深衣、正赤足踏在冰冷的麻布上,旋转、跳跃、顿足!
      安歌脑子里那幅“千古一帝,雄姿英发,睥睨天下”的宏伟画卷,被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原始场景“咔嚓”一声,击得粉碎。
      楚王正在:
      跳大神!
      真是我活爹!

      还不是观赏性的舞蹈。他的动作充满了野性的、近乎痛苦的原始律动。时而旋转如疾风催动的漩涡,时而顿足似要将大地踏裂,每一次跳跃都仿佛在与无形的重负抗争。
      他双臂大张,十指微曲,时而如环抱虚空,时而如推开山岳,整个人陷入一种忘我的、与天地角力的癫狂状态。
      还不是独角戏。

      几名同样面涂彩纹、装扮古朴的巫觋,构成了这场活祭的协奏。
      有人双手持槌,奋力击打着蒙皮木鼓,发出“咚!咚!”的沉闷心跳般的声音;
      有人疯狂摇动缀满玉片的铜铃,清越急促的“琅琅”声与鼓声纠缠。
      还有人手持不知名的法器,踏着诡异的步点,应和着楚王的每一个动作。
      鼓声、铃声、咒语声、火焰噼啪声、□□与地面撞击的闷响……所有声音汇成一股原始的、令人心悸的洪流,冲刷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跳跃的火光将楚王狂舞的身影放大投射到殿壁上,如同巨兽挣扎。
      散乱的长发随着剧烈的动作抽打着空气与他自己的面颊,在那明灭不定的光影中,那张时而仰向虚空、时而低俯向地的侧脸,时而狰狞如厉鬼,时而却流露出一股献祭般的、赤子似的虔诚。
      前世只在文字中读过,此刻安歌彻底被这祭舞的气势震撼住,甚至差点忘记使命,只觉得,
      真不白来。

      突然,楚王猛地顿住身形,背对祭火,胸膛剧烈起伏,散乱的长发被汗水浸透,紧贴着他宽阔的脊背。
      他对着虚空,对着那幽暗的殿顶,又或者是对着冥冥中他方才与之角力沟通的鬼神,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诵出一串晦涩咒言。
      问天请命的仪式终于结束了。

      转入后殿,楚王已披上外袍,散发未束,坐于案后。
      他看到安歌,似乎有些意外,大概不知这庶女为何在此。
      巫臣开始陈述,楚王眉目逐渐舒展,待他说完,随口赞安歌道,
      “你处置得宜,有急智,亦存仁念。只是你为何会救治晋俘?”

      安歌伏身行礼,声音清晰平稳:“回父王,儿臣非为恤敌,实是为父王计。儿臣在简坊时,偶然得知此俘是晋卿嫡子。担心他若死在市井,晋楚仇怨再无回旋之地,更担心兄长安危,所以施救。”
      “臣有失。”巫臣接口,“臣提议示众时,未料民怨沸腾至此,险致当街杀俘。”
      安歌难掩诧异,心道,原来是你提议的。
      酒肆中樊姓军士的蓄意引导,也是你的手笔吗?
      你今日为楚王霸业添柴点火,险致知氏身死,肯定想不到,后半生要靠晋国庇佑,居晋卿之下,不知知氏会不会报复你?

      楚王摆手:“不示众,怎知国人与寡人同心?此乃良策,何罪之有。”
      安歌听楚王这样说,愈加笃定,禀道:
      “父王,民怨既已沸鼎,堵不如疏。”
      楚王眼神微凝。
      巫臣亦看向她。
      安歌道:
      “何不……引而发之?”
      楚王终于有些好奇,这个以往名不见经传的庶女,自从定下媵嫁之期,倒是屡屡……出人意料。
      “你言下之意,是要杀晋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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