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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鹰爻哨 ...

  •   巳时初,朱容先抱着一摞书,吭哧吭哧地走进姜常乐的院子,他身材有些臃肿,像个土财主。

      朱容先今年六十二岁,十七岁科考入仕,做过明阳县的主簿,因不喜官场风气,愤而辞官,后来在家开私塾,教了一辈子书。

      姜世荣对朱容先十分敬佩,说他有文人风骨,他请他教姜常乐读书,一教就是八年。

      朱容先的妻子早早过世,没有留下一儿半女。此次姜家搬迁启州,他原本不愿跟着来,可姜世荣再三请求,两人促膝长谈了一夜,他终于松口。

      书房里,朱容先拿着姜常乐的功课左看右看,深深叹了口气道:“这就是你写了十天的文章?”

      姜常乐站在书桌前,低着头不敢说话。

      朱容先盯着她的文章说道:“我让你谈‘惠而不费’有哪些例子,你写‘劫富济贫,既惠及穷苦百姓,又不耗费自己的银钱’,好好好,真是岂有此理,老夫一生教书育人,最后教出个强盗来。”

      朱容先到处找戒尺,姜常乐趁他转身之际,一步一步蹭向门口。

      ……

      “姜常乐!你给我出来!”院外传来姜世荣的声音,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七八个人前后进了院。

      常芷瑶拉都拉不住他,柔声劝道:“世荣,有话慢慢说,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杜昌元挡在姜世荣前面劝道:“老爷,常乐还是个孩子,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犯不上打啊。”

      “不是大事?今天我刚进米铺,四五个人跑到我跟前,求我给条活路,我一问才知道,整条街的生意都让她抢了,人家的花全烂在了手里,我这张老脸都让她丢尽了。”

      杜昌元听后十分气恼:“他们不讲理!卖东西各凭本事!常乐能卖出去是她有本事,你不夸她就算了,还要打人,我看你就是眼红她比你厉害。”

      姜世荣被激得更生气了:“我还夸她?一枝花卖人家二十文,她怎么不去抢?才十几岁就有做奸商的苗头,现在不打以后要上天了!”

      杜昌元眼见拦不住,冲着屋里大喊:“常乐,快跑,你爹来揍你啦!”

      一行人进屋,朱容先还在翻找戒尺,姜常乐早已不见踪影。

      姜世荣想都没想直接走到院里,转身往后撤了几步,抬头一看,她果然在房顶上。

      姜常乐心虚笑道:“爹,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女儿真是不胜荣幸……”

      “少装蒜,你给我下来,挨家挨户道歉去,收了谁的钱,你给我退回去!”

      姜常乐不服:“又不是我逼他们买的,干嘛要退,我做错什么了?”

      “你胡乱开价,扰乱行市,一点规矩都不讲,还有脸问做错了什么?”

      姜常乐一脸严肃地说:“是杜叔教我的。”

      姜世荣扭头看向杜昌元,挤兑道:“怪不得刚刚说我眼红,原来是你这个老货放她出去的干的。”

      “小兔崽子,亏我刚刚还帮你,当着我的面就敢胡说八道,你给我下来!”杜昌元冲向旁边的梯子,今天他必须把姜常乐弄下来。

      姜世荣赶紧跑过去抱住他的小腿,劝道:“昌元,你一把老骨头,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才老骨头,我比你小两岁!”杜昌元急得脸都红了,这父女俩存心要气死他。

      姜世荣就爱看他急,他继续激杜昌元:“行了,我不和你计较还不行?你从小怕高,就算我放开你,你也不敢上,给个台阶就赶紧下,等我松手了,看你怎么办。”

      杜昌元还真不敢上,他无奈地冲房顶大喊:“姜常乐,你再不还我清白,我就要让你爹冤死了。”

      姜世荣把杜昌元从梯子上扶了下来,齐腰的高度吓得他腿都哆嗦,姜世荣的气早消得无影无踪。

      姜常乐委屈道:“上个月你说,同样的东西,一个价高一个价低,大家买到价低的会觉得占了便宜,甚至还会多买一些。”

      杜昌元吼道:“那你涨价干什么?”

      “那个小贩宰我,我想给他个教训,让他的东西卖不出去,谁知道那么贵的价钱,他们抢着买,这也不能怪到我的头上啊……”

      忽然,姜常乐像见了鬼似的,麻利地顺着梯子出溜了下去,不过一切都迟了。

      姜瀛回来了。

      姜世荣有四个结拜兄弟,姜瀛是最小的一个。他原本姓宁,因在世上已无亲无故,所以改随义兄姓氏,住在姜家,闲暇时教姜常乐习武。

      姜瀛的左眼烧伤过,所以戴着半截铁面具遮挡,他的人和他的面具一样冰冷。

      姜瀛每次回来也要先看看姜常乐,他来检查在他不在的时候,她练功有没有懈怠。

      院里鸦雀无声,一群人挡在姜常乐前面,好像生怕姜瀛吃了她一样。

      姜常乐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她钻过人墙扑进姜瀛怀里,笑容有些僵硬:“师父!您终于回来了,我昨天还梦见您来着……”

      姜瀛扯着姜常乐的胳膊把她拉开,从她的袖管里抽出戒尺,姜常乐一个劲儿地憨笑。

      朱容先直拍脑门,他还以为是自己老糊涂,忘记带了,没想到又被这个猴儿涮了。

      姜瀛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冰冷:“去前厅。”

      姜常乐就纳闷了,她撒娇不说对谁都管用吧,或多或少有点作用,姜瀛就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什么糖衣炮弹都敲不开他的心。

      又要“三堂会审”。

      姜常乐走得磨磨蹭蹭,姜瀛最看不惯她不服管的样子,上去给了她一脚。

      姜常乐没敢回头,捂着屁股紧走了几步,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前厅地上早早放好了垫子,姜常乐腹诽,谁这么有眼色,她还没来就笃定她逃不过这一劫。

      姜常乐熟练地跪了上去,这种审判几乎每个月底都有一次,不疼不痒地申斥几句就过去了,但这次她恐怕是凶多吉少。

      姜世荣、朱容先在堂上坐定,恶魔的低语在她身后响起:“说吧,错哪儿了?”

      “不该偷偷出门,不该乱开价,不该乱写功课,不该上房,不该诬陷杜伯伯。”

      姜瀛似乎很满意姜常乐的回答,用戒尺抬起她的左手,打了六个手板。

      姜世荣说要揍姜常乐的时候,一般是雷声大雨点小,就算真打也不怎么疼。

      但姜瀛打人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疼得叫人喊不出声来,打前能让人真心忏悔,打后能让人真心后悔——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姜常乐壮起胆子质疑道:“为什么多打一下?”

      “打你明知故犯。”

      姜常乐的手都麻了,很快她感觉到手心热剌剌的,好像有东西在跳动,在涨大,快把肉皮撑破了,仔细一瞧却只是红了一片。

      她想哭,但打都打完了,还是别丢这个脸了,就把眼泪憋回去了。

      姜瀛带她回了自己的屋里,从冰缸里捞出一小块冰,用手绢包起来给她冰敷,不知是太凉了还是按疼了,姜常乐忍不住往后缩手。

      姜瀛托起她的手吹气,姜常乐小声嘟囔:“师父,我今天受了伤,没法练刀给您看。”

      她大气都不敢喘,练刀用的是右手,她想耍赖罢了,姜瀛没有计较,轻轻嗯了一声。

      见姜瀛态度缓和了些,姜常乐打开了话匣子:“师父,您记得金百武行侠仗义的故事吗?昨天我比他都厉害,十几个彪形大汉在酒楼里闹事,情况特别危急,我本来不想管,但我又一想,我可是姜瀛大侠的高徒,那能不管吗?结果我稍微一出手,他们一个个都被打得躺在地上,起都起不来,看着挺厉害,没想到这么不禁打,真不过瘾……”

      姜瀛笑而不语,手上动作加重了些,姜常乐疼得龇牙咧嘴:“轻点儿,我这手可是肉做的。”

      姜常乐在姜瀛那儿说了好久的话,回到书房时朱容先已经走了。

      她自以为逃过一劫,没想到这老家伙还留了一手,他给姜常乐留下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七个大字:劣徒姜常乐亲启。

      姜常乐嗤笑一声,老头儿这一点特别像读书人,再气也只会过过嘴瘾。

      “盛暑难熬,为师且去。文之谬误,已作更改,若仍不得其要,来浣舒巷找我。”

      浣舒巷在姜常乐家后面,姜世荣在那里给朱容先买了个小院,以后他大概就在这里终老了。

      姜常乐拿起她原来那篇文章一看,两张纸被圈画涂改得不成样子,但凡有点空的地方全写得密密麻麻,看笔迹……改的时候心情应该不太好。

      “另,作一篇文章,十日为限。先述《孟子》开篇所谈义利二字原意;再者,‘无尖不商’,此为义还是利?三者,商本逐利如何以义为先?”

      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经商就是昨天在街上卖花,她应该属于不义的阵营,要是按这个经验写,朱容先非气晕过去不可。

      姜常乐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学这些没用的东西,她又当不了官,就算以后要打理家里的生意,那她爹连书都没念过,不也做得挺好?

      姜常乐瘫在床上,没完没了地鬼哭狼嚎:“玉儿,你说我这是什么命啊,那些苦读十载又考不上的,和我这不能考但要读书的有什么区别……”

      她足足叨叨了一刻钟,玉儿实在听不下去,给她出了个主意:“小姐,要不让三少爷帮你写?你俩字差不多,朱先生看不出来的。”

      “得了吧,上回他帮我抄书,五十多张里夹了六张他写的,朱先生全找出来了,这老头儿看着糊涂,其实比谁都精,他就是个人精!”

      姜常乐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枕头底下拿出了陆吾给她的铜哨。

      她隔空吹了一下,哨声像走调的鸟叫,听着十分滑稽。

      姜常乐扭捏道:“姜承悌没学问,要不……让陆吾帮我写,我再誊抄一份。”

      玉儿整理着书桌,提醒道:“小姐,你忘了?他的官都是买来的,肯定没有真才实学。”

      “要是写得不好,我再自己写一份就是了。”

      玉儿看出了她的心思:“说到底,你就是找借口,那天我早看出来你不对劲。”

      “现在衍之哥哥和吴……和燕穗儿他们不在我身边,我只是想交点朋友,以后好一起玩儿。”

      玉儿没再说什么,蹲在门口洗起了砚台,她不知道是姜常乐不对劲,还是自己不对劲。

      姜常乐跑到院里,再次爬到了房顶上,她要站得高高的,看清楚陆吾究竟从哪里来。

      姜常乐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他会来吗?见了面她该说些什么,直接让他帮忙做功课也太功利了,要不先问问那几个地痞的事找点话说?她该怎么和父母介绍他呢,就说卖花时候认识的?可他是官,要是请到家里来,姜老爷和姜夫人岂不是都要向他行礼,不行不行……

      要不还是……吹一下吧?

      姜常乐跟着郑关柏,也就是姜世荣的另一个结拜弟弟,她叫四叔的,学过训猎犬的哨声。

      咕咕——咻咻——咕咕——

      她等了一会儿,周围毫无动静。

      也许只是一句玩笑,就像她想的,他根本就听不到,或者他已经忘了有这回事。

      “哪儿来的?”

      姜瀛的声音忽然在她背后响起,姜常乐吓了一大跳,差点脚下一滑从房顶上掉下去。

      她蹲下身,跨坐在房檐上,抬头问他:“师父,什么哪儿来的?”

      “鹰爻哨。”

      “这个吗?是朋友送我的。”姜常乐把手中的铜哨举起来给他看,她朝房后张望,没看见梯子,他从哪儿上来的?

      姜瀛冷冰冰地说道:“我拿走了,以后不要再和那人来往,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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