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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平原上的那些光   前两年 ...

  •   前两年,有位老友提起孩子的学习问题,我开解她的时候讲了很多自己上学的趣事。老友走后,我才发现记忆里深藏的这些有意思的人,在我的孩提时代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记得小学讲历史的老师,讲到晚清末年,总是一脸愤恨、唾沫横飞地用一口沧州话骂慈禧,说她如何祸国殃民。他告诉我们读史明志,不指望你们当个英雄,但是多少要有点气节和是非观。
      讲语文的老师,常年烟不离手,夹烟的两根手指被烟油熏成了褐黄色。他是唯一一个用普通话给我们上课的老师,也曾用一句话打消了我对自己外貌上的自卑。因为从小干农活,我的手比较宽大,骨节分明,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女孩子的手。很多时候,我都不愿意伸出自己的手去指什么。有一次我问语文老师一道难题,老师忽然说“好有力度的一双手啊”,我心里是感激的,满脸通红,不敢回应老师的称赞。但从那天起,我知道我的手不是宽大,而是有力度。
      讲数学的老师,偶尔会把自己在城里上学的小侄子带到学校,一边教学一边带孩子。当我们不思进取,她就用这个小几岁的孩子“羞辱”我们,那些难题被他轻松解出来,你恨的牙根痒痒,又不得不服。
      农村教师资源比较匮乏,很多老师要身兼数职,历史老师还要兼音乐老师,帮我们排练儿童节的节目。我可爱表现了,必然要献歌一曲,从《三国演义》的主题曲到《梦驼铃》,从《精忠报国》到《大花轿》。但凡气势澎湃点,可以扯着嗓子嚎上去的歌,都是我的最爱。其实我五音不全,到现在也不知道,老师骂慈禧骂得那么狠,怎么我唱成那样还能迎来表扬。
      那时候,我的成绩一直吊车尾,直到六年级才迎来真正的“危机”。
      老师很严肃的告诉全班同学,考试成绩不好的同学不让升初中。其实当时已经实行九年义务教育,不管你考多烂,都是可以继续升学的。当时不像现在,网络发达,想知道什么上网一查就行。所以,我们这群孩子好骗的很,这个消息成了“晴天霹雳”。一个个焦灼地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样是留级了,没学上了,那可真是丢大人了。
      那段时间,我起早贪黑,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懈怠。最终从全班后半段的成绩直接逆袭成了班级第三,给我自己都整懵圈了。
      成年后才意识到,那段深度学习的时间,真让我收获很大。当然,孩提时代单纯的快乐,也终结在了六年级。
      那次“黑马事件”之后,我的信心莫名地长起来了。上了初中,我保持了这个好习惯,成绩稳在班级前三,偶尔进入年级前十。全年级前十的照片会贴在光荣榜上的,我还记得自己穿着一件粉色外套拍那张照片。每次路过光荣榜,时明明虚荣心膨胀,还要装作一脸淡然。
      年少轻狂的年纪,总觉得自己自命不凡,要考出个好成绩,碾压一下那些“对手”。但客观事实是:我从六年级才开始发力,基础知识不够牢靠,不知道学习也有方法和技巧,只能凭着日复一日的努力和一腔不甘。一步步往前拱,异常辛苦。
      夏天深夜11点还在默写英语单词,电灯招来的蚊子一打一包血;冬天脚上生了冻疮,困得眼睛干涩时,就开窗吹吹冷风接着背政治;冬天的早上窗外稠黑一片,擦干净自行车座上的冰霜,成为最早到教室背书的人;还有课桌上用透明胶带贴裱的名人格言、家里挂着的“天道酬勤”毛笔字帖;……
      也是在这个阶段,我开始变得孤僻。一个人花了太多时间在一件事上,其他的就都成了不值得去关注的旁枝末节。
      年近四十再去回想初中时代,竟想不起来香港回归的时候自己是什么心情——如果在小学,历史老师可能又要抒发一番感慨;想不起晚自习后陪我骑车回家的女同学的名字,只记得她们陆陆续续都退了学;想不起来初一在几班,初二在几班,初三随着退学人数的增加自己又换到了几班……
      唯一能记住的,只有那两三个盘踞在年级榜首的人名。那是我整个初中时代都想要“干掉”的存在啊。
      就像陈楚生在《庙堂之外》中唱的“没仰仗谁的光,也没投靠谁的脏”,“一步步,往前磕”出了自己的学业前程。
      后来我想,人对自己的理解,往往是从某个具体瞬间开始的。
      就这样,在没有章法地度过了小学和初中之后,我的“优秀学生代表”生涯也悄然结束了。步入高中,我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些从县城、市里来的同学,基础扎实,思路灵活。依靠死记硬背和题海战术,已经没办法名列前茅了。
      几次考试失利之后,那一身傲气和信心所剩无几。加上前路无指引,没有了明确的努力方向,也就更无处着力。每天就拿着个随身听不停地听歌,从周杰伦到胡彦斌,从S.H.E到孙燕姿。那些旋律就像一层茧,把我裹在里面。
      高考失利是必然的结果。复读一年之后,我仍然差两分才达到二本线。那年夏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见任何人。
      父亲没有多说什么。他帮我查了分数线,选了学校,最后敲定了一个好就业的理工专业。那年九月,父亲带着我离开了这片平原,送我外出求学。
      后来很多年,我走过很多城市,见过很多光。
      霓虹的光,高楼的光,江面上碎成万片的倒影。可他们都亮不了多久,也照不了多远。深夜加班回来,坐在出租车上,路两旁的路灯晃得人眼晕,却照不亮脚下的路。
      那时候我会想起平原。
      想起冬天的早晨,稠黑的天色里,自行车碾过冰霜,吱呀吱呀地响。想起教室里最早亮起的那盏灯,日光灯管要闪几下才肯亮,白色的光铺在课桌上,像铺了一层霜。想起讲台上的人,手指熏成褐黄色,粉笔灰落在袖口,他说:“好有力度的一双手啊。”
      他们都不是光。他们是站在讲台上的人,身上落满粉笔灰,手指被烟熏黄,用一口沧州话骂慈禧,也夸一个五音不全的孩子唱歌好听。
      可他们留下了光。
      那种光不刺眼,也不晃。它只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恰好落在你身上。落在那双“有力度”的手上,落在那个被碾压后咬牙追赶的下午,落在那些深夜亮着的台灯里,落在父亲递过来的志愿表上。
      平原上没有高山。可平原上有光。
      那些光不在高处,在低处。不在远方,在眼前。它们从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发出来,照亮一小片土地,然后熄灭。可被照亮过的人,会把那一点暖意带在身上,走很远的路。
      前两年开解老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这些。那些我以为早就忘了的人,原来一直住在心里。他们不说话,只是在某个瞬间,忽然亮一下。
      像平原上的灯。
      一盏一盏,隔得很远,照得也不亮。
      可你知道,它们在。
      高考差两分那年的秋天,我坐火车离开沧州。车开动时,窗外的平原正在黄昏里慢慢暗下去。农田、杨树、灰扑扑的砖瓦房,一点点往后退。天边最后一道光收尽时,有零星的灯亮起来。
      一间农舍,又一间农舍。隔着很远的距离,像散落的星。
      我盯着那些灯看了很久。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些光是可以带走的。
      它们不在身后。
      在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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