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不惑，旧倦尽散，来路昌昌》四时皆宜

5、尚武侠义的沧州人 提到沧

　　提到沧州，世人大多会将这片土地和“武术之乡”的名号画上等号。然而，在我看来，沧州远非这个标签所能概括。它是一座风貌多面，底蕴复杂的城，我也只能在自己的回忆里触及那些与“人”相关的片段。归根结底，是这片土地上的民风。
　　上古时期，沧州属古兖州和幽州之地；在春秋战国时期，沧州先后属齐、晋、燕、赵等国，这期间赵国的慷慨悲歌之风对沧州地域文化的形成有深远影响。所以，沧州人对“燕赵大地”这一称谓有着极高的认同感，认同深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沧州当地盛产一种啤酒，名字就叫“燕赵啤酒”。炎热的夏秋农忙时节，父辈们就会一箱一箱搬回来，干完农活后喝上用凉水拔凉过的“燕赵啤酒”，那舒爽别提多得劲了。燕赵啤酒厂就是沧州啤酒厂，作为地方啤酒，它成了很多沧州人的集体回忆，也是我父亲那一代人关于地域归属的情怀符号。
　　沧州作为行政区划的正式设立则始于南北朝时期。汉武帝时期，在今沧州境内设置了浮阳县（因其在浮水之阳而得名），这是沧州地区建城的开端。北魏孝明帝熙平二年（公元517年），分瀛州、冀州之地置沧州，这是“沧州”作为行政区划名称在历史上的正式开端，治所在饶安（今盐山县千童镇），取“沧海”之意为名，意为“濒临沧海之州”。因其东临渤海，在古代这里是一片濒海的沼泽之地，因此得名。这个名字形象地描绘了古代沧州面朝大海、水网密布的地理风貌。我的老家就离渤海湾边上的黄骅港很近，所以目光所及范围内除了一望无际的平原还有波澜壮阔的大海。这种辽阔苍茫的地理环境，孕育出的民风自然也是大气慷慨的。我在去承德上学之前，从未体会过什么叫“郁闷”——只有在群山环绕、视线受阻的地方，人才会感到喘不上气来的压抑。而在广袤平原上撒丫子跑大的小孩，春夏时节看到的是一眼看到地平线的葱郁田野，金秋时节是深浅不一的金黄，隆冬时节则是铺天盖地的苍茫雪景。这样的眼界和心性，注定是豪爽侠义、刚直尚武的。
　　青少年时期，我对沧州人“尚武”体会颇深。沧州土地曾因盐碱而贫瘠，民风彪悍，百姓习武以自保。八极拳、劈挂拳、燕青拳等众多拳种在此发源或兴盛，奠定了“武术之乡”的美誉。但若追溯百姓为何要习武自保，还要从其地理位置说起。
　　历史上，沧州作为军事要冲，历代均有军队驻扎，是兵家必争之地，军中武艺流传到民间，但是这个因素在历史上的其他城市也有，所以不是沧州全民尚武的唯一原因。其二，沧州曾是犯人的流放地之一，其中不乏身怀绝技的军中高手，他们将不同流派的武艺带到了这里，《水浒传》中林冲发配沧州的故事并非完全虚构。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京杭大运河贯穿沧州，这条繁忙的商道吸引了无数商贾，也引来了土匪响马。为了保护财产安全，民间镖局行业应运而生。历史上，沧州镖局威震四方，正是因为其镖师武功高强。我认为，前两条因素为沧州人尚武提供了土壤，而漕运带来的安保需求，才是民间习武风气盛行的主要诱因。
　　沧州人尚武侠义的品质，几乎渗透在我的生活细节里。小时候，我爸和我老伯（沧州当地对爸爸的弟弟的称呼）常在晚上开着农用三蹦子，带着我们去田里用火枪打兔子。三蹦子上的大灯打到最亮，照得兔子睁不开眼，只能乖乖趴在地上等着打。冬天，他俩还会带着我们用□□打树上的家雀（读音“jia qiao”沧州当地对麻雀的称呼），然后放在煤炉子上烤着吃，那个焦糊味既不好闻肉也不好吃，但大家乐此不疲。我老伯年轻时酷爱舞刀弄枪，当然在我爷眼里这就是“玩物丧志”、“不务正业”，每到过年时，只要我爸闲一点，老伯就会带着我们找我爸做红缨枪、大刀。每年过年，村里上演的“沧州落子”更是精彩，这是沧州当地特有的一种地秧歌，利用“鞭”和“板”融入“翻扑”、“旋子”等武术动作，表演的青少年有男有女都做戏曲短打装扮，那叫一个身手矫健，煞是好看。
　　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胜枚举。小学时，社会上流传过一句顺口溜：“流氓会武术，谁也挡不住。”起源是什么，我早已想不起。但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将这句话最简单粗暴的理解为：沧州人要“小心”教育，一旦走歪，可比其他地方的人麻烦得多。当然，物极必反，沧州当地出现过两个□□团伙的火并事件后，警方开始针对各家私藏的枪支、管制道具进行严查和收缴。本来我爸还心存侥幸，想将猎枪藏在房顶，等风头过去再“重操旧业”，结果被我妈知道后，着实好好经历了一场“爱的教育”，果断放弃了这一念头。
　　回溯历史，隋唐时期，随着隋唐大运河（永济渠，沧州的母亲河）的开通，沧州成为南北漕运的必经之地，不仅经济繁荣，更发展成为重要的军事和漕运枢纽。宋代，沧州地处宋辽边界，成为北宋北部边防重镇，这也为《水浒传》中林冲被发配沧州提供了历史背景。元代，京杭大运河全线贯通，沧州作为漕运码头的地位更加突出。到现代，沧州作为京畿之地，长期处于政治中心的边缘，民众深受官方文化影响，这使得沧州人在生活中比较注重传统礼数和人情往来，尊卑长幼的秩序分明。
　　人到中年，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后，我才意识到沧州人除了侠义尚武之外，民风中还透着厚重内敛、顺从包容。比如，每年大年初一，家中的男性成员都要先去家庙祠堂中拜祭先祖，女性成员不得入内；大年初一，小辈要去族里辈分大的家庭拜年，拿我妹的话来说“那是真磕啊”；除夕夜，小辈也要跪拜父母，然后父母给压岁钱；一家人吃饭，长辈不上桌，小辈不许动筷子；坐着不允许抖腿；老人对了是对的，老人错了也是对的……这些规矩和现在提倡的人格自由独立是相违背的，但岁数越长我越能体会到这些“规矩”里蕴藏的敬畏与智慧。
　　明朝初年，由于战乱，华北地区人口锐减，朝廷实施了大规模的移民政策，从山西、山东等地迁民至沧州。多元的人口来源带来了不同的文化和技艺，这是沧州地域文化特征定型的关键时期。武术的兴起也源于此时，因沧州地处京杭大运河要冲，是南北镖行必经之路，镖局业的发达极大的刺激了武术的发展。同时，作为犯人的发配之地，一些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流落至此，传授武艺。晚清到民国时期，随着漕运的衰落和铁路的兴起，沧州的交通地位有所下降，但武术和杂技文化已深深融入民间，成为了不可磨灭的文化基因。
　　新中国成立后，沧州成为重要的化工和装备制造基地，华北和大港两大油田的发现更是推动了工业发展。1988年，沧州被□□批准为沿海开放城市，随着黄骅港的建设和发展，沧州重新找回了其“面向大海”的区位优势，成为“一带一路”倡议和京津冀协同发展的重要节点城市。
　　至此，这座古代的军事重镇和漕运枢纽，开始焕发出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