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不惑，旧倦尽散，来路昌昌》四时皆宜

3、平原上的背风处，我自命不凡的来处 不惑之

　　不惑之年回望，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来时路。
　　从小，我就是个特立独行的孩子，叛逆期里，这份特质演变成了固执孤僻。我享受高光时刻的快意，喜欢争口舌之快，喜欢恩怨分明，讨厌温吞黏腻。如今想来，支撑我一路昂首挺胸的那份自信，源头清晰可见——那是父母给予的、近乎奢侈的“纵容”。
　　作为家里的长房长女，孙辈的第一个孩子，我曾独享过长辈们所有的目光，尤其是我父亲，对我更是溺爱。
　　四、五岁时的一个冬天，父亲养了一盆比我还高的龙眼树，这在当时的农村极为罕见。满树金灿灿的小果子，对一个孩子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我拿着牙签挨个给这些小果子“放血”。父亲看见，心疼地阻止我。我不但不听，还歪着一只脚，偏头倔强的看着他。我妈妈留下了当时的照片，本是想证明小时候的我有多顽劣，结果反向证明了我父亲对我多溺爱，任由我祸害他那棵宝贝树。
　　小时候，我系腰带时总爱将腰带尾端甩向右边。我母亲就会纠正我，应该将腰带下垂的部位朝左，这是礼仪。我父亲却在一旁解围，“老管她干什么，她想朝哪边就朝哪边”他转过头，又认真地告诉我，“没事，但凡成大事的人，总会有些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我弟弟未经大人允许就去亲戚家吃饭，我就会嫌弃他没骨气，为了不让他养成“手心朝上”的习惯，我曾经一脚把他踹进了橱柜里。我父亲知道了，不但没有责备，反而赞许我做得对。
　　再比如，我的名字前前后后变更过四次，这变更的原因当然是我父亲和我爷爷觉得哪个都不太好，最终还是结合我的属相和生辰八字起了现在的名字。
　　那时家里条件艰苦，但我母亲的爱从未打过折扣。她用一双巧手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冬天，我的娃娃巾永远是最鲜嫩的颜色，而且年年换新；我的毛衣也总是花样翻新，与旁人不同——那都是她熬过无数个深夜，一针一线织就的。
　　上大学之前，我几乎没有单独在外过夜，我父母也从不像村里其他家长那样，任由孩子满街疯跑。他们像爱护眼珠一样守护着我。正是这样无条件的爱，让我的骨子里不曾留下一丝怯懦、自卑与战战兢兢。无论在外面多狼狈、多不堪，推开家门，我永远是父母最珍爱的小宝贝。
　　如果说我母亲的爱是温柔细腻的港湾，那么我父亲的爱，则真正诠释了何为“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从不将我与社会的阴暗面隔离。我经历的每一件事，他都会站在大人的视角帮我分析；社会上发生的恶性事件，他也讲给我听，引导我站在受害者的角度思考如何避免。生在没权没势的农村家庭，他最先教会我的，不是出人头地，而是自保。
　　比如那句看似冷漠的处世哲学：“各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是他教我认清自己的能力边界，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再去顾及他人。
　　少年时期的我，到底是肤浅的。那时不懂什么叫“事缓则圆”，也读不懂“静水流深”。凭着一腔锐气，我在升高中时想选文科，满心想着将来要做律师，或者记者——多好啊，舌战群儒，笔指江山，快意恩仇。
　　我父亲那会儿应该是头疼的。这两个职业在他那儿，有另一套解读。
　　记得是个夏日，枣花正开，细碎的香气飘满院子。父亲坐在影壁墙旁的小板凳上，给大队修理深井泵，手边摊着扳手和机油。我凑过去，不知怎么就聊起了将来的打算。
　　他听我说完，没停手里的活，低着头拧了几扳手，才开口：“律师和记者，这两个职业见到的社会阴暗面多。心不黑，手不狠，干不了。”
　　扳手卡在螺丝上，他咬了咬牙，腮帮子的肌肉鼓起来，本就方正的脸更显棱角。汗水顺着发梢滴下来，砸在泵壳上，滋滋地洇开。
　　“再说，咱家没钱没势。”他又拧了两下，声音沉下去，“履行正义的代价，你承受不起。”
　　“有句话叫，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理科可能让你未来找工作的时候更容易一些。”
　　他没看我，继续低头摆弄那台锈迹斑斑的深井泵。枣花簌簌落下来，有几粒掉在他肩上。
　　那一刻，我杵在院子里，什么也没说。但那些话，和那个咬着牙拧扳手的侧影，一起沉到了我心底。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不是扫兴，也不是阻拦。那是他用自己的人生阅历，为我撑开的一把伞——在我还没见识过风雨的时候，他已经把伞递了过来，顺便告诉我：这世上不止有晴天。
　　如今行至不惑，再回头看，那些看似放任的纵容里，藏着最深的考量；那些未曾明说的爱，铺就了我走向世界的全部底气。那个歪着脚给龙眼“放血”的小丫头，那个一脚把弟弟踹进橱柜的凶悍姐姐，那个站在枣花香气里听父亲拧着扳手说话的高中生——她们都是我，又都不是我了。
　　时间把锐气磨成了温润，把我曾经不屑的“温吞黏腻”活成了日常。我学会了事缓则圆，也读懂了静水流深。争过的口舌之快早已散在风里，恩怨分明的心也渐渐软出了许多模糊地带。可唯独那份深埋在骨子里的自信，那份即便身处低谷也从未动摇过的“我值得被爱”的底气，一直都在。
　　我终于明白，平原上无遮无拦，风总是硬的。是父亲母亲用他们的方式，在我身后撑起了一处背风的地方。那处背风，不是要把我与世隔绝，而是让我在里面安心长大，长到足够高、足够壮，再去迎头撞上属于自己的风。
　　而我在那处背风里养出的所有“自命不凡”，不过是确信——无论我走向何方，身后永远有这样一个地方，亮着灯，等着我。
　　这便是我的来处了。平原辽阔，风从八方来。可只要想到那个背风的角落，我便心生温润和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