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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站在平原上的人,不需要去仰望谁   沧州沧 ...

  •   沧州沧县是我的出生地,我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读完高中,考上大学离开这片土地。在这片盐碱地上,没有名山,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原,平的一眼能够望到天边。而天边很远,远得像一辈子都走不到。
      风很大,路很直,天很低,有些寡淡,但是寡淡的东西却让人最难忘。
      冬天早晨去上学,呵出的白气糊在围巾上,结成细密的冰碴子,到了教室就化成一滩水,让人感觉黏腻得难受;春天运河边的柳絮,铺天盖地,像下雪,在地上打着滚的聚成团,骑车经过要屏住呼吸,否则会呛一嘴;秋天学校门口的烤红薯摊,老太太守着铁皮桶,手缩在袖子里,喊一声“要红的还是白的”,红的甜,白的面,我总要红的;夏天暑假的时候,老师劳动课上留的作业每年都是“捡麦穗”,太阳直射下的平原大地上麦浪翻滚,皴裂的地皮干巴能翘起翻边,人留下的汗水里都混着晒出来的油,我拿着个小筐捡麦穗的时候就在想,这贼老天是想把人晒成干吗?
      这些琐碎藏在四季轮转里,形成从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代人的水土记忆。
      哪怕后来走过很多城市,我也仍然喜欢这种四季分明的平原气候,热就热的热烈,冷就冷的凛冽;喜欢目无遮挡,让人看着心里就敞亮;喜欢脚踏实地,广阔天地才能跑得畅快。
      我第一次离开这片土地,是去承德上大学,学校就在山脚下。平时的课余时间,不是爬这个山就是进那个庙,关键避暑山庄、小布达拉宫、普宁寺、魁星楼这些但凡有点名气的庙宇也都是依山而建。
      上坡、下坡,左转右转还是坡。
      在这很少有人骑自行车——看着太累了。
      我的本地人校友带我逛承德景点时,经常走到一半我就停下里。她回头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觉得喘不上气。
      她说,那你该锻炼了,这点坡就喘啊。
      我没解释。
      不是累,是憋得慌。
      平原上的人,眼睛里装得下天边。这里到处都是山,山把天裁成一块一块的,像剪坏的窗花。
      在沧州这片平原大地上我可能会愤怒、会高兴、会沮丧、会委屈,但我绝对不会郁闷。承德这片土地和人,在我到来的第一年,让我理解了“郁闷”这个词是在怎么造出来的。
      所以,沧州这片平原土地,对我来说,除了是地理上的宿命,也是人格上的馈赠。
      平原没有山。我从小没有仰望过任何巍峨的东西,只见过低垂的天、笔直的路、没有尽头的远方。没有山可仰,就学会了平视。平视世界,平视他人,也平视自己。
      在我整个学习生涯中,我很少听见我的同学说他们崇拜哪位科学家和思想家。这不是因为他们不读书、不敬重学问。相反,我的小学历史老师一讲到晚清末年,能骂慈禧骂到唾沫横飞,全班每一个人走神;被烟熏黄了手指的语文老师念《离骚》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我们敬重他们,但我们不说“崇拜”。
      崇拜是需要仰望的。而平原上的人,膝盖硬,脖子也硬。我们可以服气,可以敬佩,可以因为一道难题被城里来的小几岁孩子碾压而恨得牙根痒痒,然后在课桌上刻满公式追上去——但我们说不出“崇拜”这个词。
      它太低了。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港台明星的歌曲、电影开始充斥大陆的各个角落,连年底春节晚会上,郭达和蔡明都在演年轻人追星现状的小品。
      有一天下课的时候,我同学问语文老师:老师,你有崇拜的人吗?
      我老师的回答让我至今难忘:我佩服孔子,也佩服鲁迅。可要说我崇拜谁?没有。我站在讲台上,就是想让你们将来也不用去崇拜谁。
      他说,真正的学问不是让人跪着的,是把人扶起来,站直了,然后你自己也能往前走一步。
      后来,我去承德读书,参加广播站面试的时候,有位学长问“你的偶像是谁?”。我愣了一瞬,说没有。对面几个学长学姐交换了眼神,那眼神我看懂了——没见过这么狂妄的新生。
      不是狂妄。
      我只是从小习惯了平视。运河的水是平的,平原的地是平的,天低低地压下来,像一口倒扣的锅。我们没有山,没有塔,没有巍峨的殿宇。唯一古老的东西是那尊铁狮子,蹲了一千多年,身上都是裂纹。网上说它叫镇海吼,从前这里闹海啸,它蹲在这儿把海镇住了。
      后来我在书里读到,这尊狮子根本不是狮子,是文殊菩萨的坐骑,是神兽。可沧州人从来不叫它神兽,就叫它铁狮子。铁是它的来历,狮子是它的形状。没人给它烧香磕头。
      它蹲在那儿,不是接受仰望的。
      是陪着这片平原,一起平视时间的。
      沧州这片盐碱地其实是贫瘠的,围绕着京杭大运河两岸也有些鱼米之乡,但那是少之又少。大多数土地上贫瘠匮乏的只能长出金丝小枣,要不也不能成为犯人刺配之地。
      但这片土地上的人,不觉得苦。
      我结婚的时候,曾经带我同学回过老家,他举着相机一直在拍拍拍,低矮的土胚房、依路而设的市集、扛着锄头刚刚下地回来的农民……
      他应该觉得,我们这条件很艰苦。
      我没再解释。解释不清的。没有经历过那种“不觉得”的人,不会明白那不是自我安慰,是某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本能。
      平原上没有遮挡,你一眼能看到很远,也能看到自己有多小。可正因为知道自己小,反而不会总想着去攀附什么。你知道天地之间就你一个人,往前走是活,往后走也是活,没有一座山可以替你挡风,也没有一座山值得你跪下。
      那就自己站直。
      我至今没有学术偶像,没有精神导师,没有那种愿意用“崇拜”去描述的关系。我遇到过很多让我尊敬的人,教过我的老师,提携过我的前辈,写出过振聋发聩著作的学者。我感激他们,学习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试图超越他们。
      但我不仰望他们。
      不是傲慢,也不是说我不需要任何人、任何帮助。我受过很多恩惠——老师的鼓励、母亲塞进书包的金丝小枣等等,但所有帮助都没有让我低下头。
      我知道,他们也不希望我仰望。
      它只是说:你站在自己的脚上,用自己的力气往前走。
      平原上的人,不是没见过更高的山。
      是见过之后,仍能继续走自己的路。
      一个好的师者,不是让你永远仰着头看他。是帮你长出自己的脖子,然后你可以平视他,平视这个世界,平视后来走到高处的人——不把他们看成山,而是看成走在我们前面的人。
      既然是走在前面,那就意味着,路还在往前延展。
      意味着,我们也可以走过去。
      不仰望,所以不卑。
      不仰望,所以不急。
      不仰望,所以不依附。
      不仰望,所以站得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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