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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惊魂 林荞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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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荞与阿石的身影渐渐远去,廊底那片浓重的阴影里,方才一直静默伫立的地方,缓缓转出一道挺拔而冷硬的身形。玄色衣袍在寒风中微微拂动,衬得那人面容愈发冷峻,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正是顾府的掌权将军,顾砚。
顾砚素来有巡视府中各处的习惯,平日里处理完公务,总要沿着府内的回廊走上一圈,一来是舒展久坐的筋骨,二来也是习惯了暗中留意府中动静,确保各处安稳。以往这个时辰,他本该在书房内批阅公文,或是在演武场上操练亲兵,可今日偏偏不同。他刚从城外遇刺的现场折返,一路上心绪烦乱,胸口憋着一股难以疏解的戾气,便下意识避开了人多喧闹之处,踱步来到这处平日里人迹罕至的花圃附近。本想着此处僻静无人打搅,能让他暂且平复心头翻涌的情绪,未曾想,竟会在此处,意外撞见抄小道匆匆赶路的林荞与阿石二人。
顾砚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单薄身影。少女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即便方才经历过那般惊心动魄的场面,脚下步伐依旧稳而不乱,没有半分寻常丫头的慌乱与怯懦。他沉默地看了片刻,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随即又恢复成一贯的面无表情,沉默地抬脚,朝着自己书房的方向缓步而去。
林荞自然不会知道,自己在乱刃之中下意识流露出来的那份镇定,竟会让顾砚对她的来历,悄然生出了浓重的疑心。原因无他,生死阵前的那份从容气度,并非寻常人家可以养出。这世间见过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人本就极少,即便在京中高门之内,也大多限于那些自幼耳濡目染的将门世家子弟。那份临危不乱的定力,那份对周遭环境超乎常人的敏锐观察,甚至比随行的护卫还要细致,绝非一个普通的南方孤女所能拥有。
她口中所说的身世平平,无依无靠,孤身入京投奔远亲,最后落得在顾府做一个粗使丫头的境地,听起来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偏偏,她在危急时刻流露出来的那份冷静、那份隐忍、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都与她口中所说的身份,格格不入。
顾砚素来心思深沉,从不轻易相信旁人表面的说辞,越是看似毫无破绽的事情,他越是要暗中查探清楚。也正是因为这一眼的疑虑,后来他特意派人暗中去打探林荞的真实来历,从她入京的时间,到她过往的经历,再到她在府中一言一行,都被人暗中一一记下。只是这些暗中的动作,林荞此时尚且一无所知,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另一边,林荞与阿石一路紧赶慢赶,脚下不敢有半分停歇,生怕耽误了时辰,误了老夫人的晚膳。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可二人谁也不敢放慢脚步,只埋着头,沿着吕嬷嬷提前指好的小道,一路快步前行。总算在约定好的时辰之内,将食盒稳稳当当送到了老夫人居住的院落之中。
先前亲自送林荞与阿石出门的吕嬷嬷,此刻正焦灼地候在檐下。她面色惶惶,双手紧紧攥着手里的素色帕子,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双脚在原地不停地来回踱步,显然是因为外头闹刺客的事情,吓得心有余悸,一直悬着心,生怕两个孩子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待见着林荞与阿石提着食盒,一身薄雪地进了院子,吕嬷嬷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快步迎了上去,伸手稳稳接过二人手里的食盒,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曾完全褪去的惊魂未定,语气急促又带着几分庆幸:“哎呀我的小祖宗,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我方才站在这里,一颗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原还寻思着,外头刚闹过那般吓人的阵仗,你们两个孩子抄小道过来,怕是要被吓得魂都飞了,说不定会慌慌张张躲起来,耽误了老夫人的晚膳。若是真那样,我这老婆子,少不得要壮着胆子出去寻你们一趟。不成想你们倒是沉稳,竟按时赶回来了,甚好,真是太好了!”
林荞一边抬手,细心地帮阿石抖落肩头与发间的残雪,一边浅笑着轻声回应:“哪能啊吕嬷嬷,前头那阵仗确实吓人,我们心里也慌得厉害,可再慌也不敢耽搁正事。老夫人的吩咐,我们一直牢牢记在心里,半点不敢忘记。知道您在这里等着,定然也为我们担着心,我们又怎么敢让您白白为我们操劳着急呢。”
这番话说得妥帖又暖心,吕嬷嬷听得心头熨帖,脸上惶急的神色顿时缓和了不少,也跟着笑了起来:“你这妮子,生得清秀,嘴又甜,最是会说话,也难怪府里上上下下,都对你多有偏疼。这会院子里人心未定,大家都还因为外头的事情慌着神,你们先在这里掸掸身上的雪,到檐下避风处暂且歇一歇,暖暖身子。我这就提着食盒进屋回禀老夫人,看看老夫人那边,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林荞连忙温顺应下,看着吕嬷嬷提着食盒快步走进屋内,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雪下得又急又密,半路上她想返回住处取斗篷遮雪,可又怕耽误时辰,只能咬着牙,一路冒着风雪赶路。此刻头上与脸上来不及掸去的残雪,早已被身上的体温慢慢融化成冰凉的雪水,湿漉漉地贴在发丝与脸颊上,刺骨的寒风一吹,冷得她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本就略显苍白的脸色,愈发显得没有血色。
阿石年纪小,心思单纯,一眼便看出了林荞的不适,连忙踮着脚,伸手笨拙又认真地帮她掸去身上的残雪,语气急切又担忧:“林荞姐,你别光顾着帮我掸雪呀,你看看你自己,身上的雪都化透了,衣服都湿了,仔细冻出病来!这天寒地冻的,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林荞抬手轻轻掸了掸额头上的碎雪,心头掠过一丝浅浅的暖意。在这偌大陌生的顾府之中,阿石的这份真心,显得格外珍贵。可暖意过后,心头又迅速沉了下去,一片冰凉。她如今身处险境,来历不能示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阿石年纪尚小,心性单纯,对她有几分真心,她心中感念,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更不能连累这个无辜的孩子。
她只能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敢流露半分异样。
一路折腾回到自己居住的偏房,林荞反手轻轻关上房门,仔细栓好,这才彻底卸下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缓缓松了口气。这间偏房不大,陈设也极为简陋,只摆着一张床,一张破旧的木桌,一个矮柜,却胜在清净,只她一人居住,不必与旁人挤在一处,也少了许多闲言碎语与是非。
她先将身上的残雪细细抖落,这才缓步走到屋角的矮柜旁,弯腰伸手,轻轻抽出那块略微松动的青石板。石板之下,藏着她这段时间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碎银。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银拿出来,放在掌心,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数着。
入京已经快半年时间,当初从家乡带出来的那几十两银子,一路上省吃俭用,再加上这段时间在府中做粗活所得的月钱,零零散散,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两。这点银子,不多,却是她在这陌生京城之中,唯一的底气与依靠。是她在方才城外乱刃之中,拼尽全力护下来的东西。可此刻握在手里,却不觉得安心,反而像握着一块滚烫的山芋,烫得她手心发疼,让她坐立难安,心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暗暗想着,若是当初离家之时,能多带上几件厚实的冬衣,也不至于在这大雪纷飞的天气里,冻得这般狼狈不堪。可转念又一想,这世间从来都没有那么多若是与早知。事已至此,再多的后悔与念想,都是无用。如今她能做的,唯有守好自己的本分,谨言慎行,不惹是非,不露破绽,安安稳稳地在这座深宅大院之中活下去,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做打算。
多想无益,徒增烦恼。林荞轻轻叹了口气,将碎银重新仔细收好,把青石板放回原处,仔细掩盖好痕迹,索性抛开那些纷乱繁杂的念头,缓步走到床边,脱下鞋子,轻轻躺了上去,盖上薄薄的被褥,只想暂且歇息片刻,缓解一下身上的疲惫与寒意。
可她刚闭上眼,还没来得及真正放松下来,门外便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阿石压低了的、略显紧张的小声呼唤:“林荞姐,林荞姐,你在里面吗?是我,阿石。”
林荞心头微微一紧,强打起精神,缓缓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打开了房门。
门外,阿石小小的身子缩在寒风里,手里紧紧捧着一个小小的暖炉,小脸上满是紧张与担忧,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又小心:“林荞姐,我……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方才我在院子里,无意间听见其他下人跟别的嬷嬷说话,她说……她说顾大人已经派人,暗中去查你的来历了。林荞姐,你往后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露出什么破绽,保护好自己。”
林荞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冰凉的寒意从心底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早有预感,自己在乱阵之中举止的表现,太过古怪异常,迟早会引来旁人的注意与怀疑,却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怀疑她的人,竟是顾府最不能得罪的王家权贵。
可即便心头惊涛骇浪,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平静,没有流露半分慌乱,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了,阿石,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你先回去吧,万事小心,不要因为我的事情,惹祸上身。”
阿石还想再说些什么,叮嘱她几句,可看到林荞眼底那抹不容多说的沉静与示意,到了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只能轻轻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慢慢离开了。
林荞静静站在门口,看着阿石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角,这才缓缓关上房门,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心头一片冰凉。
她清楚地知道,别人一旦起了疑心,便不会轻易放弃。她的日子,从今往后,只会更加艰难。
没过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来人的脚步沉稳,带着几分刻意的放缓,显然是有备而来。林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纷乱的情绪,整理好衣襟与神色,缓缓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王婆子。
她脸上带着几分刻意堆出来的温和笑意,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目光在林荞身上轻轻一转,随即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林荞丫头,老夫人惦记着你今日受了惊,特意让我过来,给你送点东西压压惊。这是一支新制的赤金点翠海棠簪,样式精致,最衬你这样的年纪,你且收下戴上吧。往后在府里当差,遇事机灵些,多看多听少说话,别总像个闷葫芦似的,知道了吗?”
林荞一瞧那簪子精致的模样,顿时连连推拒道:“妈妈快别折煞我了,这样精致的簪子一看就是主子们用的,这哪里使得?妈妈还是快快收起来罢,莫要弄脏了首饰。再说我这模样其实倒也不打紧,不过是受了些惊,缓一缓就过去了,妈妈只消拿条帕子递给我,让我且擦擦脸就成。”
王婆子却硬是将簪子塞给她:“首饰再贵能贵的过人?你们这些小妮子可别仗着自个年轻就不把体面当回事,咱女人家的体面可尤其受不得轻慢,特别是你们这些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更是要格外注意些,否则将来可有你们的苦头吃。”
林荞为难道:“可我毕竟是个粗使丫头,戴上这样好的首饰岂不越矩?”
“让你戴你就戴上,老太太的吩咐,任哪个敢嚼嘴?”王婆子再次强塞给她,又道:“说来也合该是给你的,这件首饰本今年年初做给梅香姑娘的,可没成想梅香姑娘过了年不久就犯了错被发卖了,如何再留的住?老太太之后便让人给二姑娘又打了一套,原来的这件首饰就压在了匣底。原是想着等院里进人赏给新来的丫头,不成想你这丫头偏有了造化,得了这便宜去。”
见推拒不得,林荞领了首饰,朝着老太太屋子的方位起身欠了欠身道:“都是老太太的体恤。”
王婆满意的笑道:“老太太那样菩萨般的人哪个不感激呢?咱府上的主子各个都慈善的很,能到咱顾府中当差可是咱下人的福分。不过话又说回来,到底还是林荞姑娘您造化好,能够得主子的青眼,将来指不定有大境遇呢。”
林荞惊诧的抬眼,对她这莫名的一声造化一声境遇说的不明所以。
王婆子却不再多言,只吩咐让林荞戴上这件首饰,便掀了毡帘去了外间,给阿石找东西去了。
林荞在屋里琢磨了一番王婆子这意味不明的一句话,左思右想理不出个头绪来,后又失笑觉得她自个过于敏感,府里婆子媳妇的哪个不嘴碎的。
刚到外间,王婆子的目光就落了过来,那眼神里的惊艳让林荞微一局促,下意识抬手按了按鬓角的簪子。
“莫再碰了,仔细碰坏了首饰。”王婆子索性大方地左右打量了一番林荞,好一会,才啧啧出声道:“姑娘当真是好骨相,可惜往日里戴着那些个寻常的银簪,倒是将好好的一颗明珠蒙了尘。如今不过堪堪添了件首饰,倒衬得姑娘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荞也只当她随口恭维的话,并不当真,遂笑道:“妈妈莫要拿我取笑了,若说添件首饰就如换了个人,那若我天天换着首饰戴,府里上下的人岂不是要吓坏了,心道这哪里来的个妖物,竟一天一个模样?”
王婆子哈哈笑着去拧她的胳膊:“你这妮子还真逗趣,也难怪吕嬷嬷那老货舍不得放你去他处做活,倒是可惜了你这模样气度,若是在他处当个大丫头也使得的。”
林荞忙摆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就我这笨手笨脚又没眼色的,天天耗在主子跟前,岂不是天天碍主子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