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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宅余悸 一路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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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惊惶未定,直到离了城外那是非之地,吕嬷嬷才扶着道旁老树,慢慢喘匀了气息。脸色依旧青白交错,心口怦怦乱跳,半日都缓不过神。阿石年纪小,哪里经受过这般刀光剑影的场面,早吓得浑身发颤,垂着头,紧紧抿着唇,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指尖还无意识抠着衣摆上的补丁。
林荞在一旁静静扶着吕嬷嬷的臂弯,不多言语,脸上也不曾露出半分仓皇失措的模样。只是安静沉稳地站着,等两人气息稍定,才轻手轻脚地扶着嬷嬷,一路沉默着往顾府行去。方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凶险,乱中藏险,谁都不愿再多提一句,只余下心头沉沉的余悸,一路寂静无声。
回到顾府的时候,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暮色浸满了重重庭院,朱门沉沉,檐下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微凉的静。门房见三人神色仓皇不定,心知是遇上了棘手事,不敢多问,只低着头悄悄引着他们从侧门入内,一路躬身屏息,半点声息也无,连廊下的黄狗都被惊得夹着尾巴躲进了柴房角落。
穿廊过院,夜风掠过树梢,带来几分浅浅的凉意。
吕嬷嬷直到踏入花圃旁那间僻静小院,关上院门,隔绝了外头一切视线,才算真正松了一口大气,回身望着林荞,声音压得极低,又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后怕:“今日若不是有你在旁稳稳撑着,我和阿石,怕是要当场惊得失了分寸,做出些不体面的模样来。你这孩子,看着温良柔和的,偏生有这样一副沉得住气的性子。”
林荞微微垂眸,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真切的软意:“嬷嬷快别这么说。方才那样刀光剑影的场面,我瞧着也怕,只是见嬷嬷还撑着,我便不敢先乱了阵脚。咱们主仆三人能平安回来,已是万幸,往后仔细些便是,嬷嬷别再后怕了。”
她说话时,指尖顺便轻轻按了按吕嬷嬷因紧张而攥紧的手腕,那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吕嬷嬷紧绷的肩背悄悄松了些。她一身素布衣裙,荆钗挽着长发,眉眼清秀干净,连说话时的神色,都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只是此刻惊魂未定,谁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细品这些。吕嬷嬷再三叮嘱,今日城外之事,切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府里人多口杂,多说多错,一旦传扬出去,少不得又要生出许多是非风波。林荞一一应下,垂首躬身告退,自回僻静小院歇息,一路步履轻稳,不见半分慌乱。
待四下无人,林荞才从袖中摸出两枚提前削好的小小竹哨,轻轻塞到吕嬷嬷与阿石手里,眉眼间带着一点浅淡的软意:“拿着吧,心里慌得厉害时,轻轻吹一声,能定定神,缓一缓气。”
吕嬷嬷一怔,握着那枚光滑温凉的小竹哨,心头一暖,先前堵在胸口的惊悸,竟散了不少。阿石捏着哨子,抿了抿唇,试着轻轻一吹,没拿捏好力道,哨音“啾”地一声尖响,吓得吕嬷嬷手一抖,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阿石脸一红,忙把哨子藏到身后,小声道:“嬷嬷,我不是故意的。”吕嬷嬷又气又笑,点了点他的额头,道:“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这哨子是林姑娘给你定定神的,不是让你吓我的。”阿石吐了吐舌头,又把哨子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声,这次力道刚好,哨音清越,像林间的鸟鸣。三人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笑起来,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了,彼此低声说笑两句,林荞也顺着话头逗逗两人,露出几分难得的小调皮,方才那惊魂未定的模样,总算淡了下去。
正说笑间,院外传来轻咳之声。
吕嬷嬷和林荞忙收了笑意,站直身子,敛了神色。
来人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云袖,一身青缎比甲,眉眼利落,才进院门,便微微蹙起眉,抬起手,用帕子轻轻在鼻前遮了遮,开口道:“你们这院里,怎么一股子泥土腥气?”
吕嬷嬷一拍额头,忙赔笑道:“瞧我这记性,白日里在花圃翻土,收拾花草,一时没收拾干净,倒让云袖姑娘闻着了。是我的不是。”一面说,一面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小包晒干的桂花糖,塞到云袖手里,“这点子小东西,拿去给小姐妹们分了吃,也算我谢姑娘跑这一趟。”云袖也不推拒,只淡淡一笑,将糖收了,也不多责,只扬声传老夫人的吩咐:“大爷今日便回府,老夫人特意嘱咐,府里上下都要收拾干净,各处仔细着点。大爷素□□洁净,最闻不得这些杂味,你们花圃这边,也用心打理,别叫人挑出不是。”
吕嬷嬷连连应是:“姑娘放心,我晓得轻重,这就收拾,保管干干净净,绝不给府里添麻烦。”
云袖又叮嘱几句膳食起居的安排,才款步离去。
待她走远,吕嬷嬷才拉着林荞,悄声叹道:“你瞧见了?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是把眼睛盯在大爷身上。老夫人更是日日惦记他的亲事,这些年,多少人家托人来说,多少姑娘往跟前送,大爷一个也没放在心上,全都淡淡推了。”
林荞只静静听着,心头却莫名一惊。她知道吕嬷嬷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在提醒她:这府里的水太深,别妄想攀附主子。她轻轻垂下眼,将那点心知肚明压下,只道:“嬷嬷放心,我省得。我只是个不起眼的丫鬟,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别的什么都不想。”吕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道:“你能这么想,最好。”
这话入耳,她没来由地想起了现代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少年。想起他在晚自习后等她一起回家时,手里攥着的热烤肠,想起他低头帮她捡笔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的温度。那样干净明亮的人,那样小心翼翼的心动,如今隔着生死异世,连再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她轻轻垂下眼,将那点酸涩压下。
她本就不是这里的人。那场从高空坠落、惊心动魄的横祸,将她彻底抛进这个陌生的世道。这些日子以来,她没有一日不在想,如何才能找到回去的路,如何才能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回到那些她牵挂的人身边。
这里再好,再安稳,也不是她的家。
顾府正院,抄手游廊之后,假山错落、花木清幽之处,便是老夫人常年居住的院落。老夫人素来喜静,又念着此处景致清幽,便一直在此安身,平日里极少外出。
东厢房内,灯火温静,暖意融融。
老夫人端坐在炕上,一身家常锦袄,神态雍容稳重,世家主母的气度浑然天成,半点不缺。听丫鬟回说大爷已平安回府,她指尖捻着的佛珠微微一顿,面上虽不显半分慌乱,可眉梢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牵挂与担忧。她常年捻佛珠的那几根指甲,因为常年摩挲,微微泛白,指腹也磨出了一层薄茧。
“无事便好,他常年在外奔波,风刀霜剑,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我这做娘的,没有一日不是悬着一颗心。”
丫鬟轻声细语劝了两句。
老夫人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沉甸甸的慈母心肠:“我忧心的,也不只是他的安危。他如今年岁渐长,身边连个知冷知热、贴心贴意的人都没有,纵是前程风光,回到府中,终究是冷冷清清的一个人。”
“前几日,我已托人细细打听了几家世家姑娘,门第、性情、容貌、举止都是挑不出错的,端庄温婉,知书达理。只等他回来,我便坐下来与他好好细说。我不求他高攀豪门权贵,只求一门安稳亲事,有个妥当人在身边照料他的起居,知他冷暖,懂他辛苦,我这颗悬了多年的心,也能放下大半。”
“他越大,心思越深,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我这个做娘的,也越发摸不透了。只盼他这回,能顺顺当当遂了心意,也了却我心头一桩大事。”
顾砚回府之后,先去正院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见他一身风尘,却并无半分伤损,才真正放下心来,拉着他的手,絮絮叮嘱几句,忽然话锋一转,淡淡道:“前几日,我听说你在城外遇刺时,身边有个小丫鬟倒是镇定得很,扶着嬷嬷,半点不乱。我瞧着这孩子心性沉稳,倒是个可塑之才,你觉得呢?”
顾砚垂眸应道:“母亲说笑了,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丫鬟,儿子不曾留意。”
老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多问,只顺势提起了相看姑娘的亲事。她的指尖微凉,常年捻佛珠的痕迹清晰可见,握在顾砚手心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暖意。
顾砚神色依旧平淡,只道:“母亲,儿子眼下还有许多公务在身。边关粮草要清点转运,粮车行程要一一核对,各地卫所的呈文要批复,驿站路线要重新梳理,河运漕粮也要查核有无滞压,桩桩件件都耽误不得。婚事暂且搁一搁,待忙过这一阵再说不迟。”
老夫人知道他素来以正事为重,叹了一声,也不再强逼:“你既这么说,我便不拦你,只是别一味只顾着外头的事,也顾顾自己。”
“儿子晓得。”
顾砚躬身告退,转身出了正院。
廊下灯火昏昏,他一身玄色劲装,衣料是耐脏的厚布,袖口和衣摆还沾着些未及拂去的尘土,显是刚从城外赶回,未及更衣。身形挺拔,肩背宽阔,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轻,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凝气场。剑眉压着眼帘,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紧,周身是生人勿近的冷冽。
行至游廊拐角,忽见前方花圃边立着个小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