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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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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空气中都带着湿冷寒气。有人一身便衣潜入禁内的地牢。月光洒在潜行者身披的斗篷上,反射出银器般的光泽。那人一路畅通无阻,似一颗小石子落入寒潭中,不激起一丝水花。
直至他顺着台阶一路向下,走进被跳跃的油灯照亮的牢房中,才放下斗篷,露出一张清俊面容,那双丹凤眼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倦意。
“周友孝。”皇帝隔着冰冷的铁栅栏,看着自己曾经的大伴,“没想到,我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
监牢的角落蜷着一人。囚徒头发散乱,囚衣上不知道沾了什么污渍,斑斑点点,一对沉重的铸铁手铐挂在他枯瘦的手腕上。
正是消失在众人视线中许久的前任大太监,周友孝。
多年来的草木皆兵,使得比天子年长不了几岁的周友孝脸上早早地挂上皱纹,此刻,两颗爬满血丝的眼珠子转过来,锁定自己的主子:“事已至此,奴家这个阶下囚还有什么是值得官家亲自前来的?”
“你们怎么都这样,连陪我说说话都不愿意?”皇帝的感伤不似作假。
“没什么可说的了。杂家所得做的,不过都是为了自保啊!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是杂家命薄福浅,恕奴今后不能在伺候官家左右了。”
沦为阶下囚,却仍不思悔改。皇帝看周友孝的眼中满是失望:“当年你逼着良家女嫁与你做妾,我虽不认同,还是随你去了;后来那女郎遇得心上人,请求和离,你竟步步紧逼,甚至拳脚相加,最后生生逼死了她!
我本两甚至想昧着良心帮你把事情掩过,私下好好补偿那女郎的家人,想不到她的妹妹豁出命去跑到开封府衙门口敲闻登鼓。虽算如此,我也顶着那些言官的笔墨,只将你降职调去了内藏库。你呢?你惊惧失势,便去勾结刘相一党。差遣你徒弟递出密信的时候,你可曾念过你是我的大伴?你可知道我一向把你当半个家人看待?
周友孝,你口口声声说为了自保,我问你心里是否有哪怕一丝的悔意?”
周友孝静静地听他说完,咧开皲裂起皮的嘴唇,不屑地笑了:“呵呵,家人……不过官家一厢情愿罢了。我们这种毫无根基的下等人,当然只能趋炎附势地做菟丝花,才能向上爬呀!有好处的时候,我待官家便是世上最尽心尽力的,上天入地找不到比我更尽心的;官家责我罚我,我当然只能找下家来依附,难道干等着,等这偌大皇城里随便哪个人来落井下石,随手就捏死我?我全为自保,何错之有?”
“好,好,好得很!”萧令颐盯着理直气壮的周友孝,自肺腑全力吐出这句话,“谁知刘相不屑与你狼狈为奸,你仍不死心,竟将手伸到西北的靺鞨夷虏那儿去!”
周友孝的眼睛瞪大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萧令颐冷笑道:“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以为我把你下狱只是一时兴起吗?叛国通敌,就算车裂暴尸之刑都不为过,合该抄家灭门,连着你这些年在老家积攒的田产!”
周友孝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痕,肉眼可见地不安了起来。那是他从小的目标,出人头地,让乡里人都看见他就算没那玩意,也过得有多好,多风光。
“还有你前年新收的那个养子,也一并诛杀。”萧令颐补充道。
“不!”周友孝彻底慌了,嗵地一声跪下,“陛下饶命!世诚他还是个孩子,他很单纯,什么都不知道!求求您,您饶他一命,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了。陛下饶他一命,您杀我,把我挫骨扬灰都可以啊!”
周友孝隔着铁栅栏,额头一下下磕在稀疏盖了一层茅草的地砖上,口中还在不断地,颠三倒四地说着求饶的话,那样卑微怯懦,没有半点昔日天子身边大太监的气派。
磕头声和求饶声此起彼伏,在夜漏静谧的地牢里回荡。
看着失了分寸的周友孝,萧令颐语调却平静了下来:“我未将此事公之于众,是还念着几分当年情。我只问你一件事,你答得好,今日之后便是病死狱中,人死如灯灭,你的过往朕不再追究;你若答得不好,我刚刚说的,就是你的下场。”
如此情形,周友孝哪有不答应的。他直起身,点头如捣蒜。
“五年前,颜三的事情,你可曾和他人说过?”
周友孝答得很快:“不曾!”
“当真?”
周友孝指着天,赌咒发誓。
“呵,也是,这么重要的底牌,你怎么会未搭上线就拱手他人?还好,还好……”萧令颐喃喃自语道。还好自己动作及时,还好有人拦下了信使。
金銮殿内的铜漏声声,地牢里则很安静。桌子上的油灯已经燃尽了。伴随着天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透过小窗口照进地牢,落在地上的黄铜酒杯,又反射在周友孝那双混浊,瞳孔扩散的眼睛上。
周友孝的呼吸已经十分微弱,他看向虚空,低语道:“其实……我也拿不准,那时从平川城回来的……究竟是谁。”“唉……如果当时……多好。官家记得那年暑热,你央着我不想练习骑射……哎……唉……现在的官家还会记得吗。”周友孝的声音轻不可闻,说的话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年轻的帝王隔着铁栅栏,静默凝视垂死的宦官。晨光照亮了皇帝清俊的脸庞,和那张脸上的两道泪痕。
“官家仁善,竟会为一个叛国的阉官落泪。”身后响起一把声音。
萧令颐慢慢转过身,眼神如刀,冷冷地瞥了眼那不知何时站在角落阴影中的玉冠道袍男子:“我留七弟长住禁中,可不是让你宵禁之后随意乱跑的。”
“长夜漫漫,臣爱君心切,不忍官家独伫寒露中。”曾经的七皇子,现在的莘王萧令顼低头拱手。他生得高大挺拔,月白底,石青襴的道袍被他穿得仙风道骨,不沾染一丝尘气。
“那还得多谢七弟,如果不是你当初拦车送信,我今夜也不会站在此处。”
“臣,毕生所求,惟为君解忧耳。”莘王姿态愈谦。
“七弟,”萧令颐声音多了些温度,“此处在无旁人,你我兄弟相称就好。”
面对死去宦官已然凉透的尸体,莘王咚地一声,跪在了地牢的石砖上。
“臣不敢!”
“朕许你敢。”萧令颐缓缓转过身,面对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七弟。作势去搀扶他。
“谢官家。”莘王不敢真的让皇帝扶,连忙站了起来。
“令顼,如果没有你拦住周友孝通敌的密信,由着这个我曾经的心腹与外虏勾结,我大殷不知有多少机要要落入敌手,又要遭遇怎样的劫难。”萧令颐垂眸,“若没有你告知林牧变节,置一州百姓生命不顾,昧下盐钱去贿赂朝廷要员,朕也许真的会力保他,最后难免又要落人口实。”
莘王平日表现出的样子是个醉心神道之晦妙,琴棋书画之风雅的宗室纨裤。就算是萧令颐,也是直到那次官道拦车,才发觉莘王不但对朝堂事了如指掌,甚至能知道他都不知道的通敌机密,此人之城府,渊深难测啊。
莘王本可以坐壁上观,或投奔任何一方可允诺他即时利益的势力,但却选择了至今未能彻底掌握朝局的自己。这说明他有野心,因为只有自己这个皇帝,才能让他以合乎礼法的方式登上权力的舞台。
“官家不会有错。”莘王恭敬地说。
萧令颐干笑了两声,他又不是神明,怎么可能真的不会有错。
“令顼,你想做官家吗?”
莘王做出极其惶恐的表情,又要跪下,但被萧令颐一把捉住手腕。萧令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如果我不想当官家,你说谁是官家?”
“官家,没有人不会想当皇帝吧?”聪明人说话,尽在不言中。莘王惶恐的表情慢慢蜕去,一双眼睛如炬,丝毫不怵地回望自己的兄长兼君主。
“谁想当皇帝,谁就是皇帝。”
莘王默了默,开始他大逆不道的发言:“大殷现在需要两位皇帝。一位雷霆手段,把权臣世家手里的权力夺回来,把被雪藏的改革新法再摆到台面上,这个过程必定积攒怨恨,但势在必行。另一位怀柔政策,恩威并施,构建新的,能让大殷再延千秋万载生机的秩序。”
萧令颐一愣,随即指着他笑骂道:“好你个老七,在这算计我做昏君,是吧?你和希声,一个两个的都喜欢算计我。好好好,这昏君,朕不是正在做吗?老七意下如何?”
莘王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不知官家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提到的“希声”是何许人。随即,他福至心灵地想起了密探和他所说的,在平川城与官家密会之人。
据说那人,和官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莘王不断变化的脸色让萧令颐觉得有趣,他等候着,等到莘王的理智战胜他询问陈年谣言的冲动。
“臣弟,愿做您的奸臣。”
萧令颐摇了摇头,“我不要你做奸臣,我要你当皇帝。”
“官,官家正直壮年,何出此言?”莘王着实不解。
莘王与行序第六的,太贵妃所生的萧令颢相差不到一岁,与萧令颐相差也不过三四岁,他们可以算是同龄人。萧令颐二十出头,只要他想,不愁没有子嗣。
怎么算,似乎都轮不到莘王。
“你想做官家吗?”萧令颐又抛出了适才的问题,晨光把他的眼眸照成了琥珀,当中似有极为脆弱,却也极为华美的金光流转。
“谁想当皇帝,谁就是皇帝。”莘王鼓起勇气,重复了一遍萧令颐的回答。
萧令颐展颜一笑,拍了拍莘王的肩膀。他的视线越过莘王,凝视地牢的砖墙,似乎想透过那堵墙,看见另一个人,那个如同他临水照镜般的存在。
希声,以往种种,我都答应你,无有不可。唯独这一次,这一次我绝不能答应你。
我要你,好好活着。
有光线自琉璃窗格五颜六色地落下来。
“我这是在哪?”颜希声问。
“回官人,某处戏楼。”回答的人恭敬地低着头。
醒来之后,颜希声就在这里: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哪座城池,不知什么戏楼,只能说,还是殷国某处吧。颜希声无奈地笑了。
“是他把我送到这来的?”
“主子请官人在此暂住。”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从萧令颐手中活下来,又或许这样才像萧令颐,那个过于仁慈的君王。
“怕不是暂住吧?你说,他是要囚我一辈子吗?”颜希声笑着问。
“主子说,月升日落时。”
谁是日,谁是月?无所谓了。
颜希声转头,望着嵌着瑠璃的窗子。窗户也锁死了,有光透进来,却不知窗外是何种光景。
他静默无言,那个看管他的人也没有再说话。
这里的布置其实很用心,像极了他曾经居住过的那片竹林中的茅屋陋室。颜希声闲闲地拿起桌上的水杯,瞳孔骤缩。
竹子制作的水杯上面用不太娴熟的笔画刻下了一个“竹”字,杯底不知道被什么磕到,缺了一小块。他连忙又拿起另外那个,上面赫然刻了一个“希”字。
一股酸涩涌上鼻头。不是像,萧令颐分明是把竹林茅屋里的东西都悉数搬了过来。
颜希声不禁抚上胸口,单薄的几层织物下,覆盖着跳动的心脏的皮囊之上,卧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还真是...孽缘啊。”颜希声叹道。
“官人还有什么需要的,小的都尽力替官人寻来。”站在一边的人说道。
水杯中倒影出一张面孔,颜希声凝望着自己的倒影,轻声道:“我想要……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