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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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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潜出往平川城的十多天后,禁内福宁殿的门终于被打开,久病的皇帝再次亲临朝堂。
鸣鞭三声,后群臣鱼贯进入垂拱殿,相传病重半月有余的皇帝神色如常地接受群臣问安,倒是不见半分病容。
左相刘定岳手执笏板,请奏道:“近日水灌解池,乃林牧玩忽职守,其罪昭然,还请陛下明鉴。”
解池,是殷国最大的盐池。这次河水改道早有迹象,引发洪水倒灌进解池,除了天灾外,也有很大的人祸因素。林牧是被派去监督盐卤兼治水的,这次的事情他首当其冲。
距离他不远处,一衣红官袍的文官出列反驳道:“林牧虽有过失,但毕竟初涉盐卤一事,居解州不久。望可以从轻处置,不为一时之失而厉罚重臣。”
“那是足足损失了三百石食盐!可供多少户一年的食盐!岂可轻罚了事?”工部有官员看不过去,也站出来发声。
吏部侍郎也施施然走出列,附和道:“林牧虽为陛下践祚后首次科举的状元,陛下爱才心切,但这次实在罪重难宥。”
萧令颐端坐在殿上,举起手适宜众臣安静:“林牧无能,当初朕提举他,朕也多有失察之责。”
林牧是他登基后首次殿试,选拔出来的状元,那是天子门生,他一手提拔上来,难得扶到太守这等高位,寄望制约朝中老臣的新生代官员之一。
刘定岳恭谨地低着头:“是臣冒昧!”
“刘相多虑了。刘相乃柱国的三朝老臣,朕绝无那个意思。林牧之过责确实太大,贬降去岭南吧。以刘相之见,这个阙谁来补好呢?”
官家今天无处不透着古怪!
刘定岳低着头,被笏板遮住的眉头皱起。官家不是素来忌惮他倚仗老臣身分过度专权吗?林牧不是陛下亲自提拔上来的人吗?他斟酌着,想到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当年因力挺新政被贬西北十年,不久前却被官家召回京的翰墨阁待制薛文平;第二个是他的老友,刚丁忧归来的老臣韩彦之;第三个是去年的新科进士周清臣。周清臣这个年轻人身分干净,登科后接触过的权贵也不过那个出名的纨裤莘王,没什么背景,走动起来也不难。
若陛下选了薛文平,便是公开和他们这些旧党势力唱反调;如果选择亲旧政的韩老……那也许陛下终于改性子,不合他们作对了。
“回陛下,臣以为翰墨阁待制薛文平虽曾触怒先帝,六年来作为一州州牧才能也有口皆碑;韩彦之三朝老臣,经验丰富,难得待职,可堪大用;翰林学士周清臣青年才俊,都是不错的选择。”
说罢,刘定岳便偷偷抬眼,揣摩着官家的神色。
萧令颐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该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就周清臣吧,吩咐有司便宜行事。”
“是,陛下圣断!”刘定岳连忙掩饰好意外的表情,作了一揖。
“可还有其它事?”
“陛下,臣曾屡上劄子,许是陛下病中神疲未能得阅……”话音刚落,言官任伯贤就拿着笏板向前一步,“西北捷报,平夏城既已守住,国境安矣,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此时切不可再兴兵戈。”
皇帝的颜色却不如刚才对刘定岳那般和善了:“任卿家的意思是,顶住了这次的寇乱,之前丢失的疆土都可以就这么算了?任由蛮夷不再称臣,不纳岁贡,甚至屡犯边境,就这么骑在我大殷头上?”
言官任伯贤并不退让,再陈言道:“陛下,虽然西夷可恨,但现下国库不盈,这次出兵援边已是所费不赀……”
“内藏库可还有封桩钱?”皇帝仰头,点卯户部尚书。
“先帝时已耗费大半,加上国库尚能腾挪的,勉强能支撑万余甲兵。”山羊胡子的户部尚书如是说道。
“陛下休养时,中书省有所议论,”刘定岳知道该自己站出来了,“继续西北战事确实勉强。”
“刘中堂也觉得朕应该见好就收?”皇帝不急不缓地发问。
“先帝少时锐意拓边,功绩不可谓不伟。然耗费之巨,直到今日国库尚有亏损。臣以为陛下继承先帝遗志,孺慕之情着实感人,但也不能不看如今的财政状况。”
刘定岳这话说得很有艺术。先帝嘉和皇帝少时热衷开疆拓土不假,甚至曾经考虑过御驾亲征。直到外夷几国联合南下,势如破竹直指京城。偏偏与此同时境内又同时爆发几场大型起义,逼得先帝带着亲眷连夜潜逃出京,蜷缩在京郊一破败的别院里,入夜也不敢烧柴取暖,唯恐被人发现,只能和近臣合衣而眠。
直到派出去平定起义的大军马不停蹄地回京勤王,各省调来征兵,才得以扭转局势。
从那以后的事情妇孺皆知。莫说拓边,就是蛮夷屡犯边境,先帝皆主和不主战,不少城池沦落蛮夷之手。朝堂上的事,先帝也不再关心,几乎全权交给了三省的大臣,成日醉心黄老之学,炼丹,作法,求长生,被人戏称为仙君皇帝。
如今老臣实力大到新君无法驾驭的地步,嘉和皇帝功不可没。
“朕朕意已决。西夷不安分,对我大殷已然毫无尊敬。不让他们长点教训,难道今日让五城,明日割十城?”皇帝冷冷地说,“传令西北将士,继续拓进。”
“好了,朕乏了,今日就到这里吧”萧令颐再次揉了揉眉心,强行结束了争论。
只有一旁侍立的小黄门看到了那只手遮掩住的倦容。
秘密回宫之后,官家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夜半福宁殿,年轻的帝王在梦中又回到了那个竹林。那是一段他最为怀念的时光。日光温存地穿过竹叶,在林中的二人身上投下斑驳影子。
有竹叶乘着未散的阵阵剑风,在空中旋转飘荡。
“好,我们休息一下。”少年英姿飒爽地收起木剑。
“哇,没想到希声剑法竟这般厉害!”帝王听见年轻的自己喘着粗气感叹道。
梦中那个少年笑了笑“师父说我从小体弱,习武可以强身健体。”
“那你多教教我呗,我也强身健……哎——”他挥动着木剑摆架势,不想一个踉跄就要朝前栽倒下去。大字形地摊在竹叶堆里的他看见一片围着他打转的金星之中,那个和他极为相似的少年支着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来我只能做个竹林中的隐逸君子咯。”他望着蓝蓝的天,幸福地感叹道,“不过这样也不错。”
场景骤然变换,那个少年身前放着一个盛满鲜花的花瓶,手里握着一把剪子,剪掉一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剪掉又一个花骨朵:
“这枝子孱弱,只开得一朵花,不剪去多出来的花苞是不行的。”
语罢,那个梦中少年嘴角溢出鲜血,血肉翻卷露出胸口皑皑白骨,倒在竹林中。
“希声,希声你为什么不信我?我怎会想杀你呢?”
“不想杀我?你是官家,我是庶民,我的命本就是你的,为什么不斩草除根?”少年的声音缥渺,在虚空中回荡。
“希声! 希声!我不会!”
“……杀了我,我才会永远在你身边。”幽冥中,少年平淡的声音如惊雷,戳破迷雾,打在萧令颐心上。
“不,我绝不会!”
萧令颐叫喊着,猛然睁开眼。眼下泛红,眼角挂着泪痕,泪水湿透了半边枕巾。他坐起身,大口喘息缓了片刻,旋即扬声唤道:“周友孝呢?”
说罢,他自觉可笑地摇了摇头,抬手止住正要回答的内侍,“瞧我这记性,周友孝早不在这了。”
周友孝在哪?他还不知道吗?
“官家...可有什么吩咐?”内侍小心翼翼地问道。
“…召司天监来。”
内侍领命退下,漏夜前往司天监。
那年冬至,皇帝在圜丘举行了一次特殊的大祀,在那次大祀中,他向天请示,跪在昊天上帝的神位前卜了一卦。这一卦的卦象众人皆眼见,究竟所为何事,官家却未曾公布过。
有人戏言,今上这是要步那个仙君皇帝的后尘,朝官进言,皇帝只道:“事神不可以不勤。”
可以说,大病一场过后的皇帝,好似转了性,完全变了一个人。
皇帝不止是开始对毫无兴趣之前郊祀献飨上心,在朝堂上也显得阴晴不定。
一方面,他对权臣们虽一再封赏,什么上柱国、加九锡、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任由权臣们拔除自己好不容易提拔上来的新生代;另一方面,他又坚持出兵拓边,同时开了一届恩科。国库本就空虚,如此操作下来更加入不敷支,只得“求”着京中世家大族捐助支持。有些官员前脚得了赏赐,后脚就有替天子打秋风的专员到府上请求他可以与朝廷共渡时艰。
一时间,京兆高门中怨声载道。
除此以外,还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之前因为犯事被贬去管内仓库的大珰周友孝不知得罪了谁,又被寻了错处,为此下了牢狱。皇帝对此不置臧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