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下(一) ...
-
竹杯磕在桌案上,杯中的清水泛起层层涟漪。
当晚,大殷国的未来被交到了这么一个微末如草芥的,被遗弃的商贾庶子手上。
少年颜希声的目光从水面被涟漪打碎的自己的倒影上移开,与萧令颐对视:
“你可知我为什么名叫希声?我本是平川城中商贾颜家,一个小妾生的孩子,齿序第三。颜家主母善妒,趁着老爷出远门做买卖,毁了那小妾的容,又借口命格不祥把我扔在了城外破庙。玄机道人收养了我,起名希声,取《道德经》中『大音希声』的意思。”
玄机道人,正是自己苦苦寻找的那个神秘道人!
萧令颐腾地站了起来:“玄机道人?怎么不曾听你说起过这层渊源?那真是意外之喜!可否透露尊师仙驾何处?”
想了想,萧令颐又加上一句:“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的,希声,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能代我去京城。”
颜希声抿了一口水,答道:“家师半年前已经驾鹤西去,不在凡尘间。”
眼前人的眼睛一点一点黯淡了下去,也是,有谁希望自己少年早夭呢?颜希声放下水杯,语气郑重了许多:“因为我自幼多病,家师教我习武,传我医术。这些天我对竹君的病征也有一些想法...”
他说了声失礼,伸手握住萧令颐的手腕。
指尖传来阵阵温暖,肌肤之下,是血脉流转,心脏跳动的触感。颜希声沉吟片刻,笑道:“八九不离十。竹君若信得过我,希声愿意一试。”
萧令颐怔在原地,半晌,才呆呆地问:“当真?”
颜希声点了点头:“绝对真。不过,竹君一切要照我说的做,不要多问。不用担心,我的方法对竹君绝无伤害。”
“希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往后余生,我这条薄命就是你的了!”萧令颐走上前抱住了颜希声。颜希声眼带笑意,拍了拍萧令颐的后背。
“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晚便可以进行治疗。”
“好好好,那再好不过了。”
油灯毕卜。
颜希声拿出一支线香在灯焰上点燃:“竹君,我自这门外出往竹林,你待此香燃尽后,用巾帻蒙上眼睛,出了门一路往南走来寻我。”
萧令颐眼巴巴地望着他,点了点头,一双眼睛在灯火下波光粼粼的。
推开古旧的木门出去,颜希声脚踏落叶走进凉夜,他在竹林淡淡的清香中漫步。
玄机道人,不知何处人也。
玄机道人曾豪言“入世便去到俗世凡尘的至极之处去”,因此在京城皇家道场清虚观住了九年,祈雨,治病,名声大噪。直到某个秋分时节,随着一缕秋风,玄机道人再次不见踪迹。先帝曾几次派人搜索这位得道仙人,都无果而归,只得作罢。
颜希声小时候,就听那个衣衫褴褛的不着调老道人吹嘘自己年轻时的事迹。他总怀疑师父是吹牛,真是那么厉害的高人,怎么会混到买米都要赊帐的地步?
提完当年勇,老道坐在榻上悠悠喝着竹叶上露水酿的酒,眼睛眯成两道缝,藏在皱纹褶子里几乎找不见:“唉,三哥儿,你这张脸啊,当真哪儿都是凶相呢。”
“师父这话什么意思?”见提到自己,颜希声跑到九霄云外的思绪总算收了回来。
“唉,唉,”老道似是没听到颜希声的问题,晃着脑袋又闷了一口酒,“人各有命,人各有命啊。”
回忆的余波荡开,颜希声在竹林中抬起头,看那照着今人的古月。也许他的命,就是为了延续那个对他重要的人的命数。
他将手伸进怀里,一把雪亮的匕首自鞘中滑了出来。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体温逐渐流失,颜希声望着手上反射出的月光,忽然间想起这句诗,可是实在是太疼了,他想学萧令颐风雅地吟一下诗,却说得断断续续的。
哆哆嗦嗦地给自己止了血,颜希声仰躺在月光下,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希声?你在这边吗?”少年的声音带这些不确定。
“竹君,啊...你来了。帮...帮我个忙,”颜希声极力稳住自己颤抖的声音,“我站不起来了,竹君抱我回屋,好不好?”
萧令颐循声蹲下身,双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了颜希声身上带着凉意的布衣。
夜色中,萧令颐跪在颜希声身边,一边将手探到颜希声身下将他抱起,一边问:“怎么搞的?衣服都湿了。”
颜希声歪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强笑道:“你不要问。”
“好好好,我不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怪?”
随着他们往茅屋走去,萧令颐终于在风中闻到丝丝缕缕的血腥味,他抱着颜希声的手臂开始发抖。
“现在不是时候,拜托了...”颜希声的声音如同梦呓。
“别动!”萧令颐皱着眉头,制住颜希声不安分的手臂。
躺在床上叹了口气,颜希声放弃了抵抗,任由萧令颐解开了自己的衣带,拆下缠绕的绷带,露出胸口那个不久前新造的伤口。
伤口已经止了血,结着难看的血痂。萧令颐的手指轻轻掠过那道伤口。
“嘶——”颜希声倒吸一口凉气。
见他这样,萧令颐脸色顿时变得紧张:“很痛吗?那我不碰了。”
颜希声闷闷地笑了两下:“逗你的,你那么小心,怎么可能弄疼我。”
“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开玩笑!”萧令颐气结,手抬起来盲目寻找一番,最终不轻不重地捶在萧令颐肩膀,“你什么毛病!好端端跑去竹林里给自己捅上一刀?不要命了?再偏几分,你看你还有没有得活!”
颜希声仰头,看着房梁眨了眨眼:“我有分寸的。”
“你真的吓死我了!”萧令颐想起那晚的情景都后怕,他都开始想附近哪里有风水宝地可以立坟头了...
“对不起嘛...我要是和竹君解释了,你定然是不会同意我的做法的。事关师门机密,我不便与你多说,但这真的是最快的方法了,你信我。”
“什么都是机密……好好好,不问就是了,都依你。”
颜希声没有说的是,萧令颐的病来自皇帝对长生近乎疯魔的执念。皇帝自己服食大量丹药也就罢了,春宵一刻时还会拉着妃嫔一起。对成年人来说,这还不算大碍,但对胎儿来说,体内生来带着丹毒热毒,积郁在脏腑,尤其损蚀心脉,让人越来越虚弱,直至药石无医。
萧令颐就出生在先帝最沉迷丹药的那几年。再后来,先帝的心思转向在全国遍开道观,竖立仙碑,做各种法事,甚至把玄学内容加入了科举中。如此劳民伤财,从上至下皆有油水可捞,只有百姓苦不堪言。不过皇家子嗣在萧令颐之后,也因此终于恢复了健康。
玄机道人这一脉对此症有个秘法,可找到体质相近的人,将宿毒引出,转嫁到另一方身上。颜希声出身道家,内修心法外炼体魄,有办法慢慢调养化解毒素。这段时间他们同吃同住,亲密无间,唯一差的就是和萧令颐同样羸弱的心脉。捅自己一刀确实是最快的办法。
当在书店见到萧令颐,他说自己是皇子,颜希声总算知道师父为什么说自己这张脸是凶相了,他的命数如此。星宿相遇,必有一明一暗,一升一殒。
也难怪曾经颜希声兴致勃勃地和师父说他想读书考科举,师傅却把他劝下,说官场的人情世故太危险,不适合他。
颜希声甚至怀疑,他的老牛鼻子师父把这秘法教给他,就是为了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他来抉择,不然怎么连羽化登仙的时候都如此刚好?亏他还在师父坟前哭了三天三夜。
“希声不想说,我便不多问。只是这伤……到时候去了禁中,若是有侍奉的下人问起来,你就说,是为了治病才留的疤吧?”
萧令颐的话让颜希声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颜希声思索片刻,狠下心:“我知道竹君给自己起这个名字,分明是厌恶了京城里的人心算计,想留在这儿。可是竹君,我到底只是一个商贾庶子。竹君才是大殷未来的明主,如今竹君大好了,我便更没有理由狸猫换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