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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二) ...

  •   时间回到五年前。
      嘉和十年,春,平川城。
      “颜三哥儿来啦。上次要的书给你留着呢!你攒够铜锭伐有?”书店老板对着门前的布衣少年笑道。
      “我……还差几厘。”少年顿了顿,扬起一个乖顺的笑脸,“不过,我这有新鲜的竹笋,今早刚收来的,把最鲜甜的几个给您留着。这个时节吃,最是惬意了!我把这笋拿来抵剩下的书钱可否?进城一趟也不容易,掌柜您看……?”
      书店老板哈哈笑了几声,爽快道:“自从那牛鼻子走了,你小小年纪就当家也是不容易,好呀,那这便宜我占了。正好最近我家婆娘念叨着想吃春笋呢!”
      “那就多谢郑大哥了。”少年懂事地向老板行礼。
      听到那把极似主子的声音,刚踏进店里找人的周友孝往外探了探头。只见一个精瘦的背影半蹲,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染粗布衣,正弯着腰在用扁担挑来的两个篮子里翻找什么。
      周友孝收回视线,四处张望寻找主子的身影:“郎君?郎君还在么?”
      听到身后的呼唤声,少年捧着几个还带着些泥土的竹笋转过身。
      看到那张脸,周友孝骇得倒退了两步,哐当一声撞在身后书架上,一时间脑中闪过无数思绪:“你,你你你——”
      老板接过少年递来的竹笋收好,古怪地看了这外乡人一样。
      “诺,你的书。”老板把书从柜台里拿出来,塞到少年手里。少年揖手谢过。
      周友孝仍然呆呆地看着少年,口中一个劲喃喃自语。
      正拿著书,从夹间悠悠踱步出来的萧令颐,就看到了这么一幕。
      “大珰,我在这儿。你猜怎么着?没想到这小地方还有梅直讲的真迹呢!”萧令颐手握书卷,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大伴。周友孝从小陪着自己长大,从未见他有如此失态的样子,真是稀奇。
      周友孝张了张嘴,连忙低头对萧令颐示意,但目光又忍不住流转到那个布衣少年身上。
      明明看着才十五六岁年纪,已经小大人似的束起发,一只木簪穿过发髻。剑眉,丹凤眼,一颗泪痣点在眼角。
      像,当真是像极了,尤其那双泠泠的,被官家说有智多惠的丹凤眼……除了肤色黑了些,多长了颗痣,完完全全就是同一个人!周友孝在心底翻遍十几年来听过的宫廷秘闻,未曾听说官家在这个南方小城有过什么艳遇啊?
      顺着大伴的视线望去,萧令颐终于也看到了那张酷似自己的脸,目光也是一滞。
      眼见少年把从老板那讨来的书揣进怀里,挑起扁担,抬脚就要走,萧令颐赶忙叫住他:“请问这位小郎君叫什么名字?”
      布衣少年这才回过身,站在两个叫住他的两个外乡客面前。
      “回小官人,我叫颜三。”
      萧令颐细细地打量着他,好像想从少年脸上看出点什么名堂,少年倒不怕生,也好奇地看着他。
      “颜小郎君,长得和某真像啊。”
      如此感叹之余,萧令颐也和周友孝一样,把自己从小到大听过的,关于父皇的传言都回想了一遍。
      爹爹虽然后宫淑媛嫱嫔众多,但不应该…南巡那时间也对不上啊?
      布衣少年对眼前人的心思一无所知,从容答道:“家中没有镜子,唯出门洗衣能照见自己的倒影。看小官人的脸,确有几分亲切,倒是我的福气了。”
      “何来此说?”萧令颐笑道,“脱了这身皂罗袍,你我又有何分别?”
      电光火石之间,看着那张与自己极似的脸,一道荒唐的念头如闪电惊雷般打进他的脑海中。
      “不如…”萧令颐慢慢转身,对周友孝说:“就让这位颜三小郎君和你回去吧,让他代替我。”
      周友孝脸色大变,也忘了隐匿身分,双腿一软就跪在地上,声音也变得尖细刺耳起来:“大王,大王别和杂家开这种玩笑啊!”
      “我知道,爹爹这次让你随我南下,必不只是为陪同求医问药,护我周全吧?那位传说医术卓绝的玄机道人我们已经寻了月余,我也不再报什么希望。既是药石罔治,我也该适时地消失了,不是吗?”
      锦衣少年的目光清泠泠的,似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平川离京城足够远,一个人口不过千人的小城,在这里发生点什么意外,都不会有人能查到。
      “大王怎么会这么想!就是给杂家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啊!官家绝无这种意思,绝无这种意思!官家多疼惜您,大王可是官家的长子…”
      看着脸色煞白,仍然焦急地想争辩的周友孝,萧令颐忽然觉得疲倦至极。萧令颐指节叩著书卷,语气淡淡:“好了好了,那就当我多心。爹爹有了立储的心思,我迫不及待地想给六弟腾位置了。东宫空置多年,六弟搬进去,离李姐姐近些,岂不方便?”
      今上有七子,前四子皆早夭,没有一个能活过三岁。及至第五子萧令颐,尽管从小天材地宝养着,却还是病痛不断,在鬼门关走了数个来回,好容易才赖活到今日。
      只是,几次命至危殆,到底耗尽了帝王那本就不多的慈爱。皇帝需要一个健康的孩子来继承宗庙,比如在李贵妃和皇帝宠爱中长大的老六令颢。
      而他萧令颐?他已故的生母陈美人,在他出生之前甚至没有封号。
      皇后收养他,因为皇后需要一个长子和花容月貌,独享专宠,又出身世家的李贵妃竞争,他不想参与进两个女人间没有硝烟的战争,只想找个地方了却残生。
      萧令颐比了个手势,止住还想争辩的大伴,转头对颜三道:“若是颜郎君愿意,便跟着我这位大...官人回京,爹爹自有决断。我会手书一封,盖上我的私印。若是爹爹不同意,至少也会安置好你,保你一生衣食无虞。”
      颜三满脸疑惑:“这位小官人是...?”
      “哎,瞧我,都忘记自我介绍了。不过这里不便说,还敢问颜郎君家住何处?”
      出乎萧令颐意料,颜三并没有欣喜若狂,而是低头沉默了许久,近乎失礼。萧令颐有些疑惑,也不知道这颜三听懂了没有。
      就当着周友孝失去耐心,要上前呵斥时,颜三终于抬起头:“小的家住城外落霞山腰的竹林中。如不嫌弃,随我回家坐坐吧。”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萧令颐笑得风度翩翩:“怎会嫌弃?听着就是个风景秀丽的好去处。”
      周友孝自然是一百个不同意,无奈拗不过自己看着长大的病弱小皇子,劝得口干舌燥也没用,只得随他去了。

      “嗯?怎么不走了?”萧令颐心情愉悦地坐着轿子出了城,来到山脚下。自从出了京城,他还从未感到如此轻松过,好像他马上就可以卸下身上的重担了。
      但轿子却停住不走了。
      “回小官人,前面没路了。”轿夫说。
      没路?京城长大的萧令颐还从未遇到过“没路”这个情况。
      见他一脸错愕,颜三摇了摇头,麻利地抓起萧令颐的手腕跑下轿子:“我说别叫这么贵的轿子吧?就不该依你的。他们这种轿夫不走山路的。还得往上走一段路,但也不远。”
      “不是,我刚想说,我可以加钱……”萧令颐懵懵地跟着颜三的步伐跑上一个土坡。
      眼见轿子的轮廓越来越小,萧令颐摇了摇头,也罢,诗词里总说漫步山林如何涤荡心脾,他今个儿也来体验一回。萧令颐抖了抖衣袖上的浮尘,迈着他想像中江湖大侠的步子,施施然往山上走。
      结果他没多久就后悔了。
      两个半大孩子结伴往上走,刚开始还有石板路,接着就只有靠人反覆踩出来的土路了。偏偏不久前还刚下过雨,萧令颐精致的丝履陷进泥里,很快就变得惨不忍睹。萧令颐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间歇得还开始咳嗽,哪还有半点王爷样子:“这……这走了几里远了吧……咳咳,咳咳,还有多远啊……”
      和他的狼狈相反,颜三轻松得像在散步一样。颜三俯身把手递给胸口开始拉风箱的萧令颐:“快到了,坚持一下。”
      “…咳咳…你一炷香前就这么说的。”
      “没有那么久的!我经常上山下山的,从镇上到回家也不过一个时辰。”颜三正认真地说着,转头瞥见萧令颐面无血色,嘴唇发白,身形不稳就要栽倒,忙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扶住。
      定睛一看,锦衣少年两句话间已然失去了意识。颜三捏了捏萧令颐的虎口,见没用,又用力掐了把人中。只见少年眼皮颤了颤,声如蚊蚋地呢喃:“唉,唉…心疾又犯了。不打紧,咳,容我歇歇。”
      颜三的手搭上萧令颐的手腕,动作之娴熟,应让平川城里的老郎中都啧啧称奇。
      片刻诊脉后,颜三面露震惊之色,随即便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沉疴的心疾,积重难返,自己早该发现的。
      眼见太阳就要落山,此处又是风口,怎么看都不是给病人休息的地方。颜三皱了皱眉,撂了扁担蹲下身,把这个和自己一般高的少年背起来,缓步向半山走去。
      萧令颐再次悠悠转醒时,已躺在半山的小茅屋。木板床咿啦乱叫,随即一阵天旋地转,萧令颐踉踉跄跄,扶着墙走到屋檐下。茅屋前栽着菜,屋旁有一小片竹林。
      萧令颐震惊于茅屋的简陋。
      毕竟萧令颐在绢本士人画上看到的墨色“山居”是简约但别具韵味的;诗歌里读到的隐逸生活也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样风雅。他并不知道,原来农家的土墙上坑坑洼洼,长着青苔,还有不知会不会继续加深的干纹裂隙,总有不知从哪条缝进来的风,下雨屋顶漏下来的水。屋子简陋也就罢了,门前还有不知道什么动物留下的粪便,到处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偏偏却没有沉檀龙麝、甲香冰片黄熟可以薰焚祛味。
      站在门前,那个和萧令颐极肖似的少年一身干练短打,背着和自己一般高的柴火笑着朝他走来,背后是绵绵山峦。
      “你醒啦?别站在风口,容易着凉。”
      那时的萧令颐更没有想到,他竟会那么快就适应山中的生活,以至于开始发自内心地眷恋那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甘甜的野菜、和勉强能挤得下他们两个的木板床。萧令颐觉得自己就应该过这样生活,那,才是他想要的。
      日子过得很快。
      三个月后,周友孝怀着复杂的心情如约进入竹林。两个同样衣着的少年一前一后地从简陋的茅草屋里走了出来,行止动作都十分相似。后面那个眼下点着颗泪痣,脸色却有几分苍白病态。前面那个神态自若,似是出勋贵王侯之家。

      从此,留下的那个叫颜希声,回京的那个叫萧令颐。
      堪堪两年后,先帝骤崩,长子萧令颐承嗣,国号宣正。
      至于竹林中发生的事情,只有两个少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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