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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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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正五年,夏,平川城。
“听说官家病得厉害,都不见人了。说是京城里的相公们商议许久,要遣人去太庙祈福呢!”
听到“官家”二字,颜希声脚步停滞了半步,随即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往前走。
“唉……先帝这才去了没几年,官家竟又病重,啧,我们这日子还能安生吗?”
走过交谈的人群,踏过青石铺就,绿茵夹道的小蹊,颜希声来到了酒家的后院。这里和大堂的市井喧闹,如同两个世界。隐在太湖石和绿植中的零星几座食亭都下了帘子,将喧嚣与窥探的视线都远远隔开,只服务少数的几位贵客。
颜希声被引到其中的一座食亭,隔着帘子,依稀可见一个身影孤独地坐在亭中。
撩起竹帘,映入他眼中的...
是一面镜子。
或者说,亭中独坐着一个人;而那人,长了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的丹凤眼,冠玉面,独缺了颜希声左眼下那一颗盈盈的泪痣。
再有就是两人的衣着。
颜希声自己穿着庶人最常见的粗布麻衫,而亭中人身上的绫罗素纱虽然式样低调,显贵之气却不言自明。
颜希声看着亭中人,有了片刻的恍惚。他暗暗地想着:“五年过去,他变了许多…却似乎从没变过,这确实是最适合他的样子。”
“啊,希声来了!”那镜中人见了他似乎很高兴,未等他走到跟前就对他绽出一个笑脸,“坐,吃食备好了,应该都合你胃口。”
落了座,颜希声率先开口:“坊间传言……”
然后似想起了什么,谨慎地四下打量起来。
“放心,”那人温声道,“能在这里侍奉的人,都是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希声大可畅所欲言。”
耳不能听,口不能言?颜希声忍不住去想这些侍女的遭遇,压低声音把话说完:“近来坊间传言官家病重,窃问圣躬安豫否?”
那衣着绫罗之人神色一黯:“希声如从前那般,叫我竹君就好……我没病,只不过想和希声叙叙旧,便托病偷偷跑出来了。”
当朝皇帝有一个表字,叫作竹君。不过现在,这个字大概只有颜希声知晓了。所谓表字,是“君子以字行于世”——但皇帝十八岁践祚当国,谁还能和他平起平坐,以字相称?他便再没有用上字的必要。
颜希声对来人的话不甚赞同:“官家……恕草民冒昧,当下不是出京的好时候。自先帝南巡归来,仗着当年娘家的护驾之功,太皇太后扶持着旧党势力卷土重来,如今已是尾大不掉。若是久不视朝,岂不是称那些老臣心意,让官家之前为收取权所做的努力都白费了?”
“哦?希声虽然身在百里之外的小城,对朝堂上的事却是很上心。”皇帝眯了眼,思酌了片刻,旋即温温地笑道,“有什么关系?他们既然想找把柄,那我不如亲手奉上,退居暗处,如此攻守调转,岂不是更好?”
颜希声垂下眼:“是草民莽撞幼稚了。”
皇帝再次纠正:“叫我竹君就好。不聊这些了,这些年,希声过得还好吗?”
颜希声退后一步,敛衣下拜:“官家是君,希声不过一介庶民。”
“哦?”皇帝道,“可坐这个至尊之位的,本应该是你啊!”
食亭被如有实质的沉默填满。
聋哑的仕女们悄无声息地将酒壶、食盘摆在六角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皇帝不语,定定看着颜希声。
“竹君可是怨我?”颜希声叹道。
“金銮殿上那把椅子,坐着可真不舒服啊……”皇帝的感叹意味深长。
“是我当年意气用事,终究是我亏欠了竹君,让竹君做了不想做的是。但竹君做得很好,天下没有人能比竹君做得更好了。”颜希声说着,自觉闷得很,便想去拿桌上的酒壶倒酒。
一只手伸过来,覆在颜希声手背上。突然的肌肤接触让颜希声的手轻轻颤了颤。
“不,是我亏欠了你,我欠你的太多了。”皇帝说得很自然,语气郑重,“谁会不想当皇帝呢?”
颜希声的视线从救护上移开,不着痕迹地抽回手,随即浑身一凛,毫无预兆地弓身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急,脸憋得通红,似要把肺都咳出来,人佝偻得身形都小了一圈。
“希声——!”皇帝变了神色,急忙起身为他顺气。行动间不小心碰到桌案,桌上的瓷碗瓷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颜希声咳了好一阵才停,他喘着气,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不是说吃了药,就全好了么?,怎又这般?”皇帝眉头紧皱,手扶在颜希声的后背,让他靠着自己肩膀,似乎没觉得这般亲密有什么不妥。
“小毛病,缓缓就好。”颜希声摇了摇头,撑起身又想去够那壶酒。
“你!你明明是不爱喝酒的。”
颜希声对上皇帝脸上复杂的神色,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今日见了你,我便想喝酒了。”
“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皇帝勉强扯了扯嘴角,终究是回到座位上,任颜希声斟满桌上两个酒杯。
颜希声执起酒杯,仰头:“竹君随意。”
酒液入喉,短暂的辛辣感消散后,谷物的味道夹杂着青草花香盘桓在口腔,舌底是蜜糖般的回甘。
皇帝张了张口,却终究没有阻止。
“好酒!也只有沾了竹君的光,才能喝上这么好的酒。”颜希声叹道。
皇帝没喝,指腹沾了酒,沿着杯口打圈。酒杯发出轻细的嗡鸣,缓和了些许纷乱的思绪。
“希声,我很想你。”他提起一口气,说道。
颜希声一愣,有些心不在焉,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嗯。”
“……周友孝叛变了。”
闻言,颜希声点了点头:“啊,那难怪竹君要来了。”
“你似乎并不意外。”
“老实讲,五年前分开时,我就知会有这一天。我知道我们会有再见的一天,也会是最后一次再见。”
皇帝不得不承认,颜希声是极为聪慧的,正因如此,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理解为什么颜希声会做出那样一个决定。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竹君现在是官家,全天下的眼睛都在看着。官家是最不能藏秘密的人。没有周友孝,这种事早晚也要被翻出来的。”颜希声摇了摇头。
“秘密出京的时候还是太医断言活不过三秋的病秧子,去了趟江南就全好了,这事,多少人是本就有疑心的?”
皇帝的目光烙在颜希声因咳喘而浮绯的脸上:“不愧是希声,总是想得比我通透。说来也是讽刺,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却是个连秘密都不配拥有的可怜之人。”
“是啊,竹君这次出京,也冒了不小的风险吧?留着我这个秘密,就是个祸患。竹君,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制衡运转如履薄冰。我若暴露了,你该如何自证呢?”颜希声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的是需要随手碾死的蚂蚁,而不是自己。
指尖传来美酒的湿凉,皇帝的心缓缓沉了下去:“我们聊别的吧。”
也许是美酒上了头,颜希声的神情显出一丝恍惚,他絮絮道:“现在最紧要的,是早立中宫,诞下麟儿,绝了那李太妃的念头。先帝定下那吕侍郎的女儿,原是极相衬的良配,可惜病死了...竹君也该早做筹谋。”
皇帝看着目光渐渐涣散的颜希声,流露出莫名的愠色:“我是什么种马吗?非要有个儿子?”
眼前的光线渐渐暗了,颜希声强撑着继续:“竹君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纯善。竹君这次来得对…还不算太迟。”
“希声!”
略显消瘦的身影晃了晃,皇帝失神地喊道,冲上去扶他。
“竹君…咳…做得对,帝王不能偏信谁…不能信我。不要难过,该来的总要来…我……亦不悔。”说到最后,颜希声的声音已经细不可闻,脸上却带着笑。
怀中人阖上双眼,面容沉静安详,手臂无力地坠到地上。
“你说我不信你,你又何尝信过我?除了这次,哪件事不是依你的?”
皇帝握起那只微凉的手,眉头蹙起。只有这回,只有这回……
太阳已坠落地平线,两架载具隐密地行出酒家后的小门。人力轿子、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自小门外分开,朝着相反的方向行驶。
人力轿子拐进一条幽深暗巷子,失去踪迹。
而马车一路不停歇地出了城,驶上了官道。
马蹄声叠叠,驾车人默默无声。皇帝坐在车里,神色毫无解决了麻烦的松快。
他仍然想着那个清瘦的,穿着青布麻衫的身影,如何笑着说不相信他也好,作为人主,就是谁都不能信。
明明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作甚说那些无关紧要的话?他们再没有别的可以聊了吗?
一股悲凉感涌上皇帝的心头。
“噳——”
焦躁的思绪随着马车的骤然停下而戛然而止。
“怎么了?”“回官人,前面有人挡住了路。”
皇帝撩开布帘,推开车门。官道两旁是杂草甸甸,月光映照下,一个身着圆领长袍的男人正拱手立在前方的道路正中,在微弱的光线下看不清面目。见皇帝推门出来,男人躬身对他作揖,然后高声说了一句:
“臣,愿为陛下解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