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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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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的夏天,莉泽洛特第一次知道人死后不会变成星星。
变成星星的是传说。死去的只是尸骨,和来不及说的话。
那一年,邻国一位与帝国交好的老亲王逝世,莉泽洛特随维勒克斯叔父出席葬礼。灵柩经过长街,两侧垂满白色挽联。
她站在观礼台上,看着那些跪地痛哭的平民,忽然问:“叔父,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去往神国吗?”
维勒克斯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活着的人需要相信,否则就太难了。”
莉泽洛特没有追问。她只是记住了那天叔父的眼神。那不是哀伤,是某种更深的、被时间磨损的疲惫。
葬礼归来后,她一个人在花园走了很久。
六月的圣光城已入盛夏,玫瑰开得繁盛,香气浓得让人有些头晕。她漫无目的地穿过花架、喷泉、修剪成天鹅形状的灌木丛,然后在东侧那株银杏树下,看见了埃默拉尔德。
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正低头端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立刻站直。
“殿下。”
莉泽洛特没有应。她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裙摆在青草上摊成一片淡蓝。
埃默拉尔德迟疑片刻,也重新靠回树干。
银杏叶还很青,层层叠叠的叶片间透出细碎的光斑,在他们身上缓缓移动。远处隐约传来宫廷乐师练习竖琴的声音,断断续续。
“你在看什么?”莉泽洛特问。
埃默拉尔德犹豫了一瞬,把手中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帧压平的玫瑰标本。花瓣保存得很好,绯红色在时光里褪成浅褐,但纹理依然清晰。边框是朴素的银灰色木料,边角磨得光滑,显然被握过很多次。
“四年前那只猫叼走的那枝。”他说,“我重新做了。”
莉泽洛特接过标本,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很好看”或“谢谢你”。她只是把标本翻过来,指尖轻轻描过边框上某个几乎看不清的刮痕。
“……你带在身边四年?”
埃默拉尔德垂下眼:“嗯。”
蝉鸣响起,又渐渐停了。
莉泽洛特把标本还给他。他接过去,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埃默。”她忽然唤他的名字,没有敬称。
埃默拉尔德看向她。
她没看他。她望着头顶密密层层的银杏叶,声音很轻:
“我父母死的时候,我刚出生四个月。我不记得他们的脸,只有画像。”
她顿了顿。
“叔父说,他们是为了保护帝国死的。所以我必须成为合格的王储,不能辜负他们的牺牲。”
埃默拉尔德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
“可是有时候我会想,”她的声音更轻了,“如果我不是王储,只是一个普通女孩,是不是就可以难过久一点?”
银杏叶沙沙作响。
她没哭。
埃默拉尔德心里涌上一阵酸涩。不是疼,只是胸口发紧。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殿下。”
莉泽洛特侧过头。
埃默拉尔德没有看她。他望着远处,金色的眼眸映着树影,显得更深了。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早就决定了什么。
“我会守护你,守护布兰奇菲尔德。”
莉泽洛特怔住。
“不是为了责任,也不是为了家族的誓言。”他说,“是因为——”
他顿住了。
因为什么呢?
因为八岁那年她淡淡地“哦”了一声?因为她明明那么小,却已经学会把眼泪咽回去?因为她独自坐在这株银杏树下,说“是不是可以难过久一点”,而他忽然很想让她不再需要问这个问题?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他还没有学会剖白,只会把心里那些说不清的情绪,都化作这一句笨拙的承诺。
莉泽洛特看着他。
他以为她会说“好”,或“我知道了”,或像往常那样淡淡地“哦”一声。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转回头,继续望着头顶的银杏叶。
阳光从叶隙间落下,落在她金色的发顶,落在他碧绿的短发上,落在他们之间那帧玫瑰标本微微磨损的边角上。
很多年后,莉泽洛特告诉他们的孩子:“承诺有时是行囊,有时是枷锁。但当你真正想守护一个人时,枷锁也能让人飞起来。”
她没有说,那一年的夏天,她在银杏树下第一次感到——原来被人知道“我很难过”,比独自撑着不难过,更让人想哭。
那天傍晚,她在寝殿的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是花园的方向。银杏树的树冠在暮色里变成一片墨绿。
她没有哭。
但她在心里把那个承诺好好收着,很小很轻,却永远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