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镜光》鸢尾吻过海平线

1、第 1 章

　　莉泽洛特八岁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缓。
　　三月末的圣光城依然浸在薄寒里，王宫花园的蔷薇枝条光秃秃地刺向灰白的天，只有迎春耐不住性子，在篱墙边炸开几簇碎金。
　　莉泽洛特裹着银鼠毛边的斗篷，蜷在石亭的长椅上，膝头摊开一本皮面精装的小说。
　　书是罗莎琳德送给她的礼物，扉页上用隽秀的字迹写着：“致莉泽——愿你在迷雾中亦能找到自己的光。”
　　她其实看不太懂。
　　八岁的王储识字很早，但她读这本书不是为了情节——她只是想离那位沉默寡言、总在花园另一头独自看书的女士更近一些。
　　罗莎琳德·西尔瓦里安。她话很少，眼神很远，冷峻而深邃。莉泽洛特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她记得每次罗莎琳德俯身与她说话时，会刻意放轻声音。
　　那本书读到第三十二页，主角阿莱娜正在废弃的钟楼里与凶手对峙。
　　然后石亭的台阶被人一脚踏响。
　　莉泽洛特抬起头。
　　一个男孩站在亭口，逆着光，喘得厉害。他大约十二三岁，碧绿色的短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脸颊泛着奔跑后的薄红。他显然是循着什么来的——也许是那只蹿进花园的野猫，也许是滚落的皮球——但他显然没料到石亭里有人。
　　四目相对。
　　男孩愣住了。
　　莉泽洛特也愣住了。她手里还握着书，指尖停在“她看见镜中的自己”那一行。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他的轮廓泛着淡金色光芒。
　　“……你是公主殿下？”他的声音比同龄男孩低一些，但仍在变声期前，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
　　他意识到自己这样直呼殿下不合礼数，耳尖迅速染上红，立刻站直，右手按在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动作太快，险些被自己的脚绊倒。
　　莉泽洛特看着他那头被风吹得更乱的碧发，忽然想笑。
　　“你是维斯珀家的孩子？”她合上书，歪了歪头。
　　男孩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耳尖更红了：“是。埃默拉尔德·维斯珀。家父……与先王陛下曾是同袍。”
　　石亭里沉默了几秒。
　　埃默拉尔德垂着头，不敢看她。
　　莉泽洛特忽然说：“你在追那只猫吗？”
　　他抬眼，有些茫然。
　　莉泽洛特指向亭外那丛迎春。金灿灿的花簇下，一团橘色正懒洋洋地舔爪子，尾巴尖惬意地摇晃，完全没有被追的紧张感。
　　“……是。”埃默拉尔德低声承认，有些窘迫，“它叼走了我给母亲准备的玫瑰标本。”
　　莉泽洛特看着他，又看看那只理直气壮的猫。
　　“你标本做得不好。”她说。
　　埃默拉尔德一怔。
　　“玫瑰的压制需要五天，但你在花瓣还没完全干燥时就封了框，”莉泽洛特语气平平，像在陈述某个不值一提的事实，“猫喜欢湿气。它叼走的是花，不是标本。”
　　她说完，重新翻开书，仿佛这段对话已经结束。
　　埃默拉尔德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没有恼怒。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垂落的金色睫毛，看着她翻书时微微蜷曲的无名指，看着她膝头那本他看不懂的书。
　　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说：有些人的光芒会让人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殿下。”他说。
　　莉泽洛特没有抬头。
　　“我会做好的。”他说，“玫瑰标本，下一次我一定能做好。”
　　阳光移过石亭的石柱，落在她金色的发顶。
　　她依然没有抬头，但翻页的动作停了片刻。
　　“……哦。”她说。
　　那天傍晚，埃默拉尔德在花园里蹲了一个时辰，把那只橘猫捉住，从它窝里取回了皱巴巴的玫瑰花瓣。
　　他重新压制标本，这一次足足等了七天。
　　后来那帧标本被他带去了无数地方。秘境，战场，北境的雪原，辉耀城的街头。花瓣早已褪成枯褐色，边框也磕出了裂纹，但他从未丢弃。
　　很多年后，当他们的长女第一次学会握剑，好奇地问他腰间的木匣里装着什么，他取下腰间从不离身的旧木匣，打开给她看。
　　“这是什么？”女孩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枯褐的花瓣。
　　埃默拉尔德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廊下——那里，莉泽洛特正与次女低声说着什么，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发上，泛着浅金色。
　　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她低头翻书，淡淡地说“哦”。
　　一个字。
　　他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