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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不得如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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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紧接着被一个人紧紧抱住,我抬头一看,是娘亲。
娘亲怎么在这里?难道我还在梦中没醒过来吗?
娘亲搂着我,手背在我额间探了探,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烧了......快,竹英,快去禀告太后娘娘。”
竹英连忙跑出去。
“娘亲,是你吗?”
刚进宫的时候我思念娘亲,常常念得睡不着,去央姑母送我回家。
姑母不允。
我又央姑母让娘亲来宫里陪我。
姑母还是不允。
原来只要生一场病,就可以见到娘亲。
“你都快吓死我们了知不知道?”
娘亲说,我从长秋宫回来便昏迷不醒,那时阖宫上下都因皇后薨逝分身乏术,御医到的时候我已经发起高烧。
小儿高烧,只能听天由命。
我自己都不知道黑白无常竟已来跟前走过一遭了。
一股寒风扑向我,是姑母进来了。
娘亲让开位置,姑母坐到床头:“仪宁,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摇头:“没有。”
御医很快赶来,一番望闻问切后,王御医面露惊奇:“卫小姐现下一切安好,真乃有福之人啊!”
虽然御医说我“一切安好”,但在娘亲和姑母的看顾下,我还是不得不躺在床上多修养了几日。即便有娘亲在身侧相伴,日子久了也实在无聊得很。
“娘亲,死亡是什么?”
“死亡就是......一个人不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那是到哪里去了?”
“这世上有无数我们未曾踏足的大好河山。人生在世受凡俗束缚往往不得如意,死后便能干干净净斩断一切,游于天地之间。”
娘亲每日可以进宫陪我两个时辰,她便和我讲近来府里发生的事情。
我尤其爱听我那两个兄弟在府里闯下的祸事,比如哥哥怎么弄坏了父亲的珍本被罚面壁思过,弟弟又如何半夜跑去厨房偷吃被当小贼抓起来。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待我身子渐好,娘亲便不常来看我了。
我曾数次私下里求娘亲让她带我一起走,但从来只被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起初我还没明白,后来就慢慢懂了。
我会乖,我会听话。
我没再去过长秋宫,直到皇后下葬当日,竹英带我远远瞧了一眼。
娘娘就躺在那里,躺在一个需要八名壮汉才能抬起的木棺中。
我不太能听懂那日的僧人念了什么,只记得风卷起满地纸钱,又飘然落下。
落在十里长街,落在走在最前方的那个女孩的肩上。
建平三年,皇后薨逝,谥号敬章。
建平五年,帝立贵妃卫氏为继后。
这两年间,我在宫里的日子是不大好过的。
先皇后难产,皇帝以太后训政五年的条件换来了妥协。
只是没想到那稳婆是真的病了,紧赶慢赶抵达长秋宫的时候,先皇后已是无力回天,好在保住了小皇女的性命。
陛下当下并未多说什么,却足足两年不曾踏足万寿宫和芳华宫,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因为先皇后的死对太后有了怨念。而我作为卫氏一族的嫡长女、太后的身边人,难免受到牵连。
娘亲偶尔写信来,信中全无一句关怀之语,通篇只传父亲的意思,问我宫中形势和陛下态度。
我事事小心。那时候虽然不太懂,但能察觉到宫中人人自危的气氛,竹芳姑姑每日叮咛,告诉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常常记不住,渐渐的,就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了。
我还是时常与梁熠同行,但永远只能守在万寿宫里等他来找我。
我将梁熠视作唯一的盼头,日日盼着他来,他却很少来。
我知道,庄妃娘娘顾忌着皇上的态度,不敢让梁熠来,又怕得罪太后与卫家,不敢不让梁熠来,所以只能尽量让他来得少些、再少些。
这样谨小慎微、孤独冷寂的日子过了整整两年,建平五年的除夕夜,陛下终于来到了万寿宫。
那天姑母让人把我带下去,与陛下单独在里面谈了很久很久。陛下出来时,捏了捏我的辫子。
我知道,他与姑母应当是和好了。毕竟世上哪有儿子与母亲做仇人的道理。
我最关心的还是梁熠。次日一早我候在前厅,果然没等多久他就来了。
“我就知道你今日会来,”我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小小的抱怨,“等了你好几日,都不见你来,竹芳姑姑说新年你总该来的,果然没说错。”
“是我错了,我向你赔罪。”梁熠笑道。
我很喜欢他笑,他笑,我就跟他一起笑。
“昨夜父皇来重华宫,我趁着新年向他讨了个礼物,你猜猜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急切地拉他,“你别瞒着我了,是什么礼物?快说呀。”
梁熠变戏法似的在我眼前变出来一个荷包,递给我:“打开看看。”
我接过荷包,里面有些沉,我猜不出里面是什么,急忙打开看。
是一块出宫的令牌。
梁熠身为皇子,出宫从来不需要什么令牌,那这就是他特意为我要的?
我惊喜道:“所以我可以和你一起出宫玩了?真的吗?是不是真的呀?”
梁熠眼底藏着几分自得,任我把令牌摸了又摸:“自然是真的。你不是思念你娘亲吗?我带你去见她。不过……”
“不过什么?”
“就算有了令牌,也是一定在宫禁前回来的。”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高兴了。有了陛下的允准,又有梁熠做担保,姑母没有理由再不放我。
仔细算算,我已有三年不曾出宫了,宫外的一切都那样有诱惑力,竹英被我催得恨不得能长出八只手来,我跟在梁熠身边坐立难安,想喝口茶水却嫌茶烫,想换条披帛又怕误了时辰。
梁熠说我这叫近乡情怯。
回自己家有什么好怕的?我反驳他。
可滚滚车轮听得我心慌,这种心慌在看见卫府牌匾的时候彻底让我失了气力,手抖得连颗葡萄都拈不起来。
我问梁熠:“娘亲不知道我今日回去,如果正巧娘亲不在府中怎么办呢?”
梁熠让我放心:“伯母知道的。”
我一愣,旋即低落下来。梁熠总是这样,年纪较我大不了多少,却事事比我周全。
卫氏百年书香世家,府中门生无数,此刻各房叔嫂和他们的门生里三层外三层地站了满园,我受宠若惊,不过是回家看望父母亲,怎么用这么大阵仗来迎我。
卫瑾渊和卫瑾和跟在父亲身后,难得见他们如此恭顺的模样,我不禁暗笑,转眼看见娘亲扶着必须倚靠拐杖才能站起的祖母蹒跚而来。
祖母她老人家身子不好,怎么还特意出来了?
转念一想,今天是大年初一,祖母应该也是想图个热闹。
我担心梁熠认不得他们会不自在,于是提醒:“是我的娘亲和祖母。”
梁熠点点头。
祖母的拐杖经过我,停在梁熠面前。她佝偻的身体摇摇晃晃,在旁人的搀扶下,缓慢地跪下去。
紧随其后,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兄弟叔嫂、看着我长大的卫氏门生,全部跪在了我的脚下。
不,是梁熠的脚下。
“恭迎大皇子殿下。”
站在正午时分的熠熠日光下,我迟钝地发觉,他们迎的不是我,而是梁熠。
这也是我第一次真切地认识到“大皇子殿下”这几个字的重量。
我们被风光热烈地迎进府。三年不见,我本该如归巢的雏鸟一般肆无忌惮,此刻竟觉得连头顶的“卫府”两字都陌生了。
梁熠看出我不高兴,问我怎么了。
我说不清,梁熠就说他走不丢,让我去找娘亲和祖母。
可到了娘亲和祖母跟前,我还是高兴不起来。
祖母一句接一句地问我陛下、问我姑母、问我刚封了皇后的堂姐、问我梁熠。
娘亲坐在一旁,我还没和她说上几句话,就有下人匆匆上前说小姐在哭。
可我明明就在这里,而且我也没在哭。
一见到梁熠,我就委屈得要命:“我不想留在这里。”
梁熠说:“那我们去吃烤乳鸽。”
“好。吃完烤乳鸽,我带你去找挑扁担的油茶婆婆。”
可惜的是,烤乳鸽一年前便改了首饰铺,油茶婆婆也没能碰见,听人说是回老家了。
梁熠安慰我,说旧的关了还会有新的,但为了旧的反把新的也错过了那才不值当。
我重新打起精神。
可惜的是,过年期间多数商贩都闭门回家了,我们只能一路走一路找。
在这一天余下不多的时间里,我带着梁熠逛了市集,去茶肆吃了点心,还在路边买了些草织的手编的小玩意。
这些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玩的东西了。
天色渐晚,我们意犹未尽地乘马车往回赶,途中遇见一个看上去比我们小许多的孩子坐在巷口卖东西。
与常人摆摊不同,他不叫卖,只是低着头摆弄他的小小地摊。
我扯了扯梁熠的衣袖,走过去才看清草席上放的是几块石头。
“这石头卖吗?”
那孩子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梁熠。
“不卖。”
他拿起两块石头向我们炫耀:“我在河里捡的,漂亮吧。”
我觉得有趣极了,那石头好像比皇后堂姐镯子上的宝石还要漂亮。
“那我拿我的石头跟你换。”
竹英显然不觉得这是个好买卖,我不听她劝阻,解开缠辫子的发绳,上面缀着几颗亮亮的珠子。
“我的石头是白色的。”
他接过发绳,左看右看,好像不大满意,嘟囔着,“你的石头比我的小多了!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圆的石头......好吧,我答应和你换,现在这些石头是你的了。”
“小姐!”竹英拦我:“这几颗珍珠都够去旁边首饰铺子里换一支上好的银钗了!”
我捧起地上的石头:“梁熠哥哥,你喜不喜欢?”
梁熠认真地点点头:“仪宁妹妹喜欢,我也喜欢。”
我终于真正开心起来,把在卫府的憋闷和不愉快通通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