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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得了一个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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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卫氏一族家学渊博望重一方,门下学子遍布大江南北,但在本朝立朝以前,学子们都是分门别派拜入旁系,各有各的老师。
崇文馆起初也只是卫氏的私塾,直到先皇入主京师后再三敦请才开始真正地广纳学子,德被八方。
最初的崇文馆现已改制为太学,而如今的崇文馆已然成为奉侍宫中贵人的私学。
不论太学或私学,历任祭酒皆由卫氏一族最有名望的学者担任。
时任祭酒是我的小叔,卫汛。
我是卫氏一族嫡女,到了年纪本该入太学学习,但我自五岁起便居于宫中,与皇子皇女一同长大,太后的意思是,让我留在宫里,与梁熠一起入崇文馆读书。
为此,卫氏颇费了一番功夫。
早已对崇文馆和皇子们虎视眈眈的世家勋贵们早就在等着这么一个机会,卫氏大小姐今年不入太学的风声一传出去,卫府门庭几乎要被踏破,陛下桌案也堆满了明里暗里试探的奏章,听说还有几位大臣为此事在早朝时一唱一和,暗讽卫氏徇私、陛下厚此薄彼。
可陛下金口一开允诺世家子弟经过擢选可以皇子伴读的身份进入崇文馆后,他们便立刻转变口风,赞颂陛下仁德、卫氏舍己奉公。
就连我都得了一个良善宽怀的好名声。
至此,我终于得以名正言顺地进入崇文馆。
外面朝臣勋贵们想方设法地谋利,其实并没太多影响到坐在崇文馆里读书的我们。
能进崇文馆的哪个不是家中佼佼,身上长着全族人的眼睛,何况我那小叔对待学问出了名的严苛,我们这些学生每日疲累得只能相视苦笑。
在这批学生里,我与张文珠关系最好。
一来卫家与张家是世交,我们从小就认识,二来她的座位与我相邻,课间时常交流,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近日宫里在筹办太后寿宴,听闻前几日新来了几个乐师,文珠一直想去看,但碍于身份不能在宫中随意走动,已经在我耳旁念叨整整一个上午了。
“仪宁,好仪宁,听说能进宫为太后奏乐的乐师个个貌美非常,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吗?”张文珠一手撑头,一手执笔,笔尖的墨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我知你在宫中长大,早就看厌了,但我没见过呀,求你了好不好?就带我悄悄瞧一眼,就一眼。”
我是真的不大想去。那些乐师自进了宫便一刻不停歇,敲敲打打的,每回路过望春园都能听见,实在不新鲜。但比起无趣,我更受不了张文珠的念叨,左右带她去瞧一眼也不是什么难事,就答应下来。
中午下了学,我直接领着张文珠去了望春园。
从前我也只偶尔路过这里,从未进去过,没想到里面……可谓是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望春园没有守门的小厮,我让竹英在园外守着,领着文珠踏入园内。
园中只有零星几个乐人在侍弄乐器,其中一人抬头看见了我们。
“小姐是来找人?”他放下手里的琵琶,站起身。
这人身长莫约有八尺,脚上一双皮制长靴,腰间系了好几块玉牌,耳后坠着红绳编的辫子。他见到我们毫无怯意,反倒笑得爽朗,不大像寻常乐师的样子。
“你是新来的乐师?”张文珠问他。
他转头看了一圈:“是啊,要不然我在这里做什么?你们呢,难不成……是来为太后献舞的舞姬?”
“你眼瞎吗?当然不是!”张文珠瞪了他一眼,把我拉到她身后。
我微微拧眉,怎么如今什么人都能放进宫了?
“你叫什么名字,进宫前没人教过你规矩吗?”
“小姐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那人像没听见我的质问,竟反问回来。
在宫里,我从来不需要主动介绍自己,何况对方还只是个身份不明的乐师。
“你好大的胆!”文珠挡在我身前,扬起下巴:“连我们的身份都不知道,就敢如此放肆?这里是皇宫,不是你的勾栏瓦舍,再敢口无遮拦,我——”
“贵人息怒!贵人息怒!”
一个青衣男子匆匆跑来,扑倒在我和文珠面前。
男人瞬间变了脸色:“哥!”
青衣男子跪地上颤道:“二位贵人息怒,小弟昨日才刚进宫,还没来得及学规矩,冲撞了贵人。都是小人的错,小人回去一定好好教他,求二位贵人高抬贵手,宽恕小弟一次。”
文珠回头看我,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轻轻摇头。
青衣男子仍深深伏跪在地,与他弟弟相较显得格外清瘦,身形单薄得如同一块碎裂的瓷片。
“好了,文珠,别吓他了。”我叹口气。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凶了一点,怎么就把人吓成这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怎么欺负了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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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刚一出望春园,便遇见了梁熠身边的洪庆。
"哎呦,二位小姐,小的可算是找到你们了,"洪庆小跑几步过来,气喘吁吁的,“卫小姐,庄妃娘娘请您和殿下下学后去重华宫用膳呢,殿下说您下了课就和张小姐走了,可让小的好找。”
文珠一听连忙松开我的手:“你快去吧,别让娘娘和殿下等太久,一会儿麻烦洪庆送我出去就好,我家的马车估计也要等急了。”
这样也好,毕竟是梁熠身边的人,洪庆做事我总是放心的。
用过午膳,我被留在重华宫陪庄妃娘娘说话。这么多年来,为何庄妃娘娘待我如亲女、为何只要我和梁熠待在一起太后便放手不管,我心知肚明。大概所有人都已经将我当作梁熠未来的妻子了。
对此,我也默默接受了。毕竟我入宫的目的,或者说卫家的目的就是如此。
退而言之,梁熠待我很好。
“阿宁,”从我稍大一些,梁熠便这样唤我,“明日休沐。”
从七岁到现在,每月休沐我都会同梁熠出宫玩上一天,雷打不动。是陛下首肯,太后应允,过了明路的。
“文珠说明晚在富春茶楼订了座。”
梁熠提起此事的时候,我正在陪庄妃娘娘晒书。
庄妃尤其爱看书,有的书放得久了容易返潮,时常会抱出来晒一晒。
“她二哥新开了一间成衣铺子,请我们去捧场。”
不说梁熠,就连我的衣裳从来都是宫中绣娘量身裁制的,文珠知道,所以特地强调她二哥亲自去南方走了一遭,带回许多京城没有的布料,我们只去瞧瞧就好。
“好。”梁熠从来不会拒绝我。
我帮庄妃娘娘把书铺在桌上,竹竿稍高,则由梁熠来晒。
一抬头,我看见他腕上的手串。
那是七岁那年第一次出宫,我用珍珠换来的雨花石,回宫后梁熠命人将它打磨成手串,一直戴在手上,不曾取下。
岁月渐长,这石头手串倒是越发光亮了。
“明日出宫,我帮你寻一串更好的来?”
梁熠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我在说什么,笑着问我:“这个不好吗?”
他又这样笑。他总是这样,一笑便叫我晃了神。
小时候他便长得比一般孩子好看,如今更是英英玉立,举手投足间仪表翩翩,与庄妃娘娘如出一辙,引人,不,引我注目。
若他是寻常人家的公子,说媒的大概早就将大门挤破了。
“终归只是块石头打的,你日日戴着,也不怕人家取笑?”我打趣:“先前文珠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告诉她,大皇子殿下手腕上的就是串普通石头吧。”
还没等到梁熠答话,庄妃娘娘先开口问我:“那你怎么说的?”
我搂住娘娘的胳膊,扶她去一旁阴凉处坐下:“我哪里知道怎么说呀,叫她下回自己问,却也从没见她问过。”
“那孩子,大概是忘了,”娘娘见过张文珠几回,把她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好了,熠儿,剩下的就交给下人去做,你也过来休息吧。”
梁熠应着,又叫洪庆过去接替他把书晒完,这才往这边走过来。
“阿宁拿珍珠换的石头,自然比珍珠更贵重。”
我看见梁熠额间细密的汗珠,从怀里拿出帕子。我没有起身,只是抬起手,梁熠就配合地弯下腰,凑过来让我帮他擦汗。过去我常常这样帮梁熠整理,他也早已习惯。
我很喜欢梁熠身上的味道,温暖又干净。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但每每闻见,我都会忍不住凑上去,悄悄深吸一口气。
今日不知怎么的,也许是课业太难致使我不大灵光,也许是午后阳光过分刺眼,在闻到那熟悉的味道的瞬间,我攥紧了帕子。
梁熠没有察觉,直起身坐到一旁。
下人端来消暑的冰饮,天气太热,杯里又盛着冰,杯盏上便凝了一层水汽。我看着一滴水珠顺着梁熠指节流下,没入了他的袖口。
......都怪这日头太晒了,竟把我都晒昏了头。
“阿宁方才去了望春园?”
冷不丁听梁熠问起,我精神一凛:“文珠想去,就带她去了。”
“哦——”梁熠晃了晃杯子,我的目光又不可避免地落回他的手腕。
新手串上配一根红绳应当好看。
我低头喝了一口杯中的东西,是酸梅汤。方才端上来的时候我竟都没注意听。
冰凉酸甜的酸梅汤让我清醒了一些,然后就听见庄妃娘娘问我太后寿辰准备了什么贺礼。
这几日我正在为此事发愁。原打算自己亲手作画,画了几幅总不满意,若是送父亲交代献的礼,又觉得心意不到,正好趁此机会问问梁熠和庄妃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