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我慌忙低下头。
“来，”姑母伸出手，梁熠便起身来到她身边，与我站在一起，“熠儿，这是仪宁妹妹，听说你们昨日已经见过了。她进宫不久，许多事情都不太明白，日后你便帮祖母多照顾她，好吗？”
“可……”梁熠看着我思索片刻，我一时间不知所措，桌上的茶壶变得格外有趣起来。
“祖母知道你的顾虑。虽说按辈分她算是你的表姑，但论年纪，她比你还小几个月，你将她当作妹妹就是了。”
有了姑母的话，梁熠终于放下心来：“皇祖母，那孙儿今日便可以带仪宁妹妹去玩吗？”
我一下子就轻松起来，抬头迫切地看着姑母，希望她能答应。
姑母自然是答应了，我没有片刻停顿便向姑母与贵妃娘娘告别，和梁熠一同从暖房里退了出来。
“仪宁妹妹想去哪里？”梁熠边走边问我。
我根本不知道宫里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入宫这么久，除了万寿宫和承明殿，我哪里也没去过。
梁熠见我不答，又问：“想去御花园看看吗？”
我说好。
其实不管梁熠说什么，我都会说好。
我才知道御花园与万寿宫离得并不远，拐过几个弯便到了。可能是这几日太冷的缘故，御花园里没有什么特别漂亮的花，但我还是很开心，因为梁熠说等过阵子梅花开了，还会带我来看。
我对他说一些过去在府里的事情，他安静地听着，偶尔也和我说他从前的事，这让我感觉我们一下子就变成了朋友。
就算一句话都不说，光是和梁熠一起走走停停就让我足够高兴了。我想。
正说到兴处，前面来了个人，恭恭敬敬向我们行礼：“殿下，卫小姐，皇后娘娘想请二位过去坐坐。”
我还是更想和梁熠待在一起，但皇后派人来请，我们不能不去。
姑母病时，这位皇后娘娘从没来万寿宫探望过，因此，虽然我没见过她，心底却是不太喜欢她的。
今日是晴天，我远远地望见亭中一袭鹅黄色身影。那个大概就是皇后娘娘了。
我跟在梁熠身后，好奇传说中的皇后娘娘长什么样子。在我的想象里，皇后应当是极威严的，可当我走近，真正看清她时却大失所望。
她样貌不如贵妃瑰丽，举止不如庄妃闲雅，身似弱柳扶风，许是因为有着身子，更显得疲惫不堪。
“你就是卫家姑娘吗？”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声都很清楚。
“好漂亮的姑娘，来，到我这里来。”
她向我伸出手。我快步走过去，好像稍慢一点她的手就要不堪重负地落下了。
“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呀？”皇后娘娘的手一直捂在汤婆子里，是暖的。
我仰起头，她的笑容也是暖的。
“仪宁，我叫卫仪宁。”
“嗯，我知道啦，小仪宁。”娘娘把我的手捂暖了，她的手却渐渐凉了。她将汤婆子塞进我手里：“我有一个女儿，叫元清，年纪……应该比你稍大一点。”
原来长平公主的名字叫梁元清。我问：“为何她没有陪您一起来？”
提起长平公主，娘娘的笑容变得更加柔软：“天气渐凉了，她更喜欢待在暖房里读书。小仪宁如今识字了没有？”
我扭捏道：“在府中娘亲教我识过几个字。”
“哦——那小仪宁真的好厉害。元清姐姐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还一个字都不认得呢。”
她顿了顿，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停住了：“以后有机会，让元清姐姐带你识字。”
上次陛下也说等以后有机会再让我见长平公主。可以后到底是什么时候？
其实我不太在乎，因为我已经有一个梁熠哥哥了。
这天下午，我们哪也没去，就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陪着皇后娘娘。娘娘给我们讲故事、教我们画画、同我们一起哼唱娘亲曾给我唱过的歌谣。
我想之前是我错了，皇后娘娘明明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直到天色渐晚了，我们才不得不回去。临走前，我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从前怎么没在万寿宫见过您？”
娘娘揉了揉我的发顶，欲言又止。我读不懂她的意思，但梁熠说我该走了。
我便走了。
姑母知道我见过了段皇后，但她什么也没问。我回到万寿宫，一切如常，只是贵妃娘娘还没走，说是姑母留她在这里用晚膳。
这时我才发现，我的手里竟一直抱着皇后娘娘的汤婆子，忘记归还。那上面早已没了温度，我有些懊恼，皇后娘娘岂不是要冻着手了？
我把汤婆子交给竹英，让她保管。
下次见面时再还给娘娘吧。
可是后来，我又去过几回御花园，却再也没有见过皇后娘娘。
我央着梁熠去长秋宫找她，却被告知娘娘身子不好不能见客；我让人将汤婆子送回去，娘娘却叫人原封不动地送回来并叫我好生留着；我到承明殿去寻了陛下，陛下却让我回万寿宫去。
再过一段日子，我便慢慢忘记了要把汤婆子还给娘娘的事，忘记了她还没说完的故事，也忘记了开春要去放纸鸢的承诺。
皇城的天越来越冷了。不知怎么的，今年的雪来得特别晚，直到腊月初九，皇城才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雪。
这是一场很大很大的雪，前一天夜里我便被呼啸的风声惊醒，次日一早梁熠遣人来传话，说等雪停了就带我出去玩雪。
我早早收拾妥当，陪姑母坐在暖炉旁等着。
可我们久久等不到雪停。
外面呼啸的狂风一刻不停地冲撞着窗子，姑母将我揽进怀里，双手捂住我的耳朵。
“风会不会把窗子吹破？如果窗子破了，我会不会被风拐走？”我担忧地问道。
姑母听笑了：“如果仪宁真被风掳走了，叫姑母去哪里寻啊？”
“小姐金尊玉贵，区区几阵风怎能掳得走真千金？”竹芳姑姑换了热茶来，正巧听见我们的话：“外边风雪太大，不知几时能停呢。您只要乖乖待在娘娘身边，就定然就不会被风带走了。”
“那我要好好跟着姑母。”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暗暗期待着那猛兽一样的风雪能冲破窗棂将我带回家去，带回娘亲身边去。
膳房今日煲了鸡汤，刚端进来便闻到那股鲜香的热气。竹英为我盛了一碗，正准备尝尝，却听见外面一阵吵嚷。
随后便是一名侍女莽撞地冲进来，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太后娘娘，求您大发慈悲，救救皇后娘娘吧！”
我何时见过如此不知礼数的，被吓得不轻，还没明白过来那人说的是什么意思，那人就被拖了出去，扔在雪地里。
我听见她凄厉地恳求，茫然失措地看向姑母。
姑母还是那么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我被竹芳姑姑带回偏殿，但我还是听见那人的话了。
皇后今早突然发作，胎位不正，直到现在都没能顺利生产。御医署的御医全都看过了，却没有一个人有把握让皇后顺利生产。
据说卫府的稳婆曾成功接生过一臀位胎儿，陛下派人去请，那稳婆却称自己身子不适，而风雪太大恐行路艰难，以至于坐上马车走走停停，至今未能进宫。
“竹英，他们为什么要来求姑母呢？”
竹英比我大几岁，也比我懂得多一些：“可能是太后娘娘发话了，稳婆就能来得快一些吧。”
“难道姑母一直不说话，稳婆就永远到不了吗？”我不解。
竹英没有回答，我想她应该知道，只是不想告诉我。
“那陛下为什么不来呢？”
竹英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不再问了。竹英把我裹进被子里，我靠在床头，看外面的风雪。
御医署的御医们都在长秋宫，娘娘一定会没事的。况且她是那样好的人，老天也一定不舍得让她受苦的。
我待在偏殿里，不太能知晓外面的情况。只知道没过多久，陛下就来了。
听说陛下和姑母不知说了什么，又匆匆离去。
渐渐的，我有些困了。
我很想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却最终难敌困意，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我是被钟声惊醒的。
外面的天色渐亮，雪也已经停了。我看见窗外有人影往来走动，随后竹英进来了。
竹英为我更衣。
“皇后娘娘好了吗？”我小声问她。
“小姐……”
从没有人同我述说过“死亡”。
过去祖母养了一只小鸟，我很喜欢，日日都去祖母那里瞧。忽然有一天，小鸟不见了，祖母告诉我小鸟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小鸟还会回来吗？”
我一直等，一直等，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等到小鸟回来。
皇后娘娘不在了，是不是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只是想去长秋宫看看，看看娘娘现在是什么样子。竹英拗不过我，只能陪我去。
到了长秋宫，我被拦在了外面。
同样被拦在外面的还有各宫娘娘、梁熠以及二皇子梁煊。
贵妃先注意到了我，她向我走来：“仪宁？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看着周遭一片混乱，害怕得很：“娘娘，皇后娘娘她——”
话音未落，贵妃弯腰捂住了我的嘴：“好了，不要多说，这里的事情与你无关，快回去吧。”
紧闭的宫门忽然开了。
我看见姑母从里面走出来，贵妃也不再管我，我趁此机会找到了梁熠。
他与他的生母庄妃娘娘在一起，见到我，庄妃娘娘伸手将我和梁熠一起护在怀里。
庄妃娘娘告诉我，皇后娘娘诞下了一位皇女。
“小皇女一出生就没了母亲，真是太可怜了。”庄妃闭了闭眼，深深叹出一口气。
听到这句话，我的脸色唰得白了。
倘若我一出生便失去了娘亲……我不敢往下想。如果说先前只是怀着一点点好奇、遗憾与莫名，那么此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蹿上心头。
我站不住了，晃神之间，我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她跪伏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一旁的宫人着急，却又不敢轻易碰她。
庄妃轻声告诉我，那就是长平公主，已经在雪地里跪了很久了，任谁劝都不起。
“她在跪什么？”
庄妃娘娘蹲下来，握住我和梁熠的手：“她在跪陛下出来告诉她母妃没走，她在求上天将她母妃的命还给她。”
我有点喘不过气了。我看着长平公主，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她能跪到吗？”
周遭一片寂静，庄妃娘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回去吧。明日一早，你就能见到太后娘娘了。”
竹芳姑姑不知何时来了，庄妃娘娘将我交给她。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万寿宫，因为在半路上我就失去了意识。
我好像回到了卫府，见到了祖母、父亲、哥哥，唯独没有娘亲；我又好像到了宫里，宫里有姑母，有贵妃娘娘，有庄妃娘娘，有陛下，唯独没有皇后娘娘。
我不断在卫府和皇宫来回寻找，既找不到娘亲，又找不到皇后娘娘。我急得哭了。我问祖母，娘亲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我找不到她？又问陛下，皇后娘娘去了哪里，为什么她一直不愿见我？
我找了很久很久，娘亲终于出现了。她从背后遮住我的眼睛，说我怎么这样不禁逗，不过和我玩了个游戏怎么就给急哭了。
我破涕为笑，擦干眼泪。娘亲把我抱起来，我看见远处有一袭鹅黄色身影。
我明明看见了她的身形轮廓，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
我忘记皇后娘娘的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