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弦音》土乔禾

6、咖啡馆

　　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藤洒下来，在木桌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
　　咖啡馆后院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声。苏柚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唐晚晚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张泛黄的毕业照。
　　“看，江宁音乐学院，87级。”

　　苏柚低头看去。
　　照片中间那个清瘦的男生，眉眼温和，站得笔直——是她父亲。左边是个扎马尾的女孩，眉眼锐利，嘴角微微上扬。右边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五官俊秀，笑得没心没肺。

　　三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苏禾凑过来，声音很轻：“他们三个……认识？”

　　苏柚盯着照片上父亲的脸。那个笑得没有任何负担的年轻人，她想起后来整夜失眠的男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了。

　　她放下杯子，苏禾凑过来，声音很轻 “他们三个……认识？”

　　“何止认识。”唐晚晚说，“我找到一位退休的老教师，姓周，八十多了，脑子还清楚。他说，当年这三个人是学院里最有名的‘铁三角’，经常一起练琴，一起逃课去看电影。”

　　唐晚晚滑动鼠标，调出另一份文档。

　　“但后来出了一些事。大三那年，学院有一个出国进修的名额，去朱丽娅音乐学院。三个人都报名了。”
　　她顿了顿。

　　“最后进了决赛圈的，是你爸和沈曼青。周老师说，当时你爸的演奏明显更好，所有人都觉得名额是他的。但最后公布的名单——是沈曼青。”

　　苏禾愣了一下：“为什么？”

　　“沈曼青的父亲，那时候是学院领导。”

　　苏禾倒吸一口凉气。苏柚没有说话，她盯着照片上父亲的眼睛，“他那时候知道吗？知道名额被抢了吗？”

　　“你爸什么都没说，也没争。”唐晚晚继续说，“后来有人悄悄告诉他真相，他也只是说‘算了’。但沈曼青一直以为，是你爸在背后说了她什么，才让她差点失去名额。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愿意知道真相。”

　　苏柚低下头，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杯子又放下，手指碰到杯壁，冰凉的。

　　“还有一件事。”唐晚晚说，“你爸后来转行做了房地产，但在那之前，他在音乐学院支持过林雪斋教授的一个研究，叫‘中国文化对世界钢琴起源的影响’。这个研究当时得罪了很多人。沈曼青的父亲公开批过，说你爸和林教授是‘数典忘祖’。”

　　苏禾小声问：“所以她把这两件事都算在爸头上？”

　　唐晚晚点头。

　　苏禾又追问：“那叶知予的父亲呢？他不是他们的朋友吗？”
　　唐晚晚沉默了一瞬。

　　“周老师说，叶父当年……喜欢沈曼青。”

　　空气安静了。

　　“追了很久，没追上。”唐晚晚说，“沈曼青眼里只有你爸。但你爸……”

　　“娶了我妈。”苏柚接话，声音很轻。她看着照片上父亲的脸：“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没说。”
　　唐晚晚点头。

　　“你爸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但沈曼青后来嫁给了叶父，过得不幸福。她一直觉得，是你爸‘负’了她。”
　　苏柚闭上眼。三秒，她睁开眼。

　　唐晚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件事。你爸公司出事前三个月，沈曼青的基金会转过一笔钱。”
　　苏柚睁开眼。

　　“多少？”
　　“一百万。收款账户——赵思贤。”

　　苏禾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来。

　　“所以赵思贤……是她在背后？”

　　唐晚晚摇头：“不完全是。”

　　她看向苏柚。“那笔钱，基金会的账目里写的是‘支持研究声明’。周老师说，沈曼青想让你爸发一份声明，公开支持她父亲当年的观点。这笔钱，是报酬。”苏柚猛地抬头。

　　“她想收买我爸？”

　　“但你爸没收到。”

　　唐晚晚指着屏幕上的银行流水。“钱进了赵思贤的账户，就再没出来过。那时候你爸公司资金链吃紧，银行收紧房地产贷款。赵思贤借这个机会，和你爸说能找到钱，实际上是在转移资产。”

　　苏柚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慢慢蜷起来。
　　苏禾抽泣着：“所以赵思贤把钱吞了？用这笔钱……害我爸？”

　　唐晚晚点头。他和财务总监——他那个情人——一起做了假账。你爸那时候被银行追着跑，根本没精力查这些。”

　　苏禾抓住苏柚的手。
　　“柚柚……”她声音发抖，“你的手……你和赵思贤……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她没有说话
　　苏禾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一直不敢问。”“爸不让问。你也不说。但我……”

　　“姐。”苏柚轻声打断她，声音很轻，她把左手从姐姐手里抽出来，放回自己腿上。那只手微微蜷着。像在保护什么，“那些事，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你的手——”

　　“手已经这样了。爸已经不在了。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重要的是，沈曼青的钱，怎么到的赵思贤手里。赵思贤是怎么用这些钱害爸的。还有——”

　　她看向唐晚晚。
　　“叶知予。他对这些事，到底知不知情？”

　　就在这时，苏柚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叶知予。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三个字上。

　　阳光把那个名字照得发白。
　　唐晚晚压低声音：“接。别让他听出什么。”

　　苏柚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背景里有轻轻的吉他声：“在哪儿？张妈做了酒酿圆子，你说过想吃。”

　　苏柚咬住下唇。“我在姐姐店里。马上回来。”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
　　苏禾拉着她的手：“柚柚……他是叶知予。他妈妈是沈曼青。如果有一天……”苏柚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把手机放进口袋。

　　“晚晚，”她说，“那笔钱的线索，发我一份。还有沈曼青和赵思贤之间的所有往来记录。能查到的，都要。”
　　唐晚晚看着她：“你想做什么？”苏柚抬起头，看向远处。葡萄藤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先弄清楚。再决定。”

　　她转身往外走。

　　“柚柚——”

　　苏柚停住脚步。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苏禾的声音，很轻，却稳：“不管发生什么……姐都在。”

　　苏柚的背影顿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阳光里。阳光很暖，她的手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