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弦音》土乔禾

7、酒酿圆子

　　餐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灯。

　　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又分开。

　　桌上摆着两碗酒酿圆子，白色的热气袅袅升起，桂花的甜香在寂静的空气里慢慢弥散。

　　叶知予坐在苏柚对面。他换了件质地柔软的橘色卫衣，卸去了舞台上的锋利感，长发流泻，灯光下，神情是难得的柔软。

　　他自己面前那碗圆子，勺子干干净净。

　　他不知不觉间盯着她看。

　　她黑发垂肩，容颜清丽，她慢慢地吹散热气，她把圆子送进嘴里，唇红齿白，一颦一笑，呼吸之间，极其干净的漂亮，她高兴时娇憨不自知，大多时候她敛着气息，安静无声，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今天下午，你去见谁了？”

　　叶知予忽然开口。
　　苏柚握着勺子的手轻轻一顿。

　　她抬起头，脸上很平静。
　　“在姐姐店里遇到一个高中同学。”

　　叶知予的目光没移开：“你同学叫什么？”
　　苏柚垂下眼，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汤水。

　　“唐晚晚。她家人也病了，来问我些照顾病人的事。耽误了些时间。”

　　叶知予看了她几秒。
　　没再追问，只垂眸拨了一下碗沿。

　　他伸出手，把自己面前那碗丝毫未动的圆子，缓缓推到她手边。

　　“太甜。你吃吧。”

　　苏柚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碗，睫羽微颤。
　　就在这时，叶知予忽然倾身，很自然地从她正在吃的碗里，舀走了一颗圆子，送进自己口中。

　　他咀嚼了两下，抬眼看向她。

　　“你这碗，好像没那么甜。”

　　气氛微妙地松弛下来。
　　苏柚低下头，继续吃。但她心里压着的那句话，像石头一样堵着。

　　她抬起头。

　　“叶少，”她轻声说，“您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知予脸上的淡笑瞬间消失了。
　　他放下勺子。金属勺柄碰在瓷碗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为什么突然问她？”
　　苏柚的手指在桌布下悄悄攥紧。

　　“只是……好奇。您很少提她，可她是那么有名。”
　　长久的沉默。

　　叶知予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虚空。

　　“她是个完美的钢琴家。也是个控制狂。”
　　他扯了扯嘴角。

　　“在她眼里，音乐只有一种标准——她的标准。我爸喜欢的摇滚，我做的音乐，都是垃圾。”

　　苏柚静静地听着。

　　“我十六岁生日，我爸攒钱给我买了把手工吉他。她当着我们的面，把它砸了。”
　　他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说，玩摇滚的人，都是疯子，没出息。”

　　苏柚轻声问：“您父亲……一定很难过吧。”
　　叶知予闭上眼。

　　“他没说话。蹲下去，一片一片捡那些碎木头。”

　　他睁开眼。眼底浮起淡红。

　　“一周后，他车祸走了。”
　　空气凝固了。

　　苏柚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没有说话。
　　叶知予看向她。

　　“所以你看，我家也没什么好问的。”他忽然探起身。

　　苏柚背脊微僵。

　　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的嘴角。
　　指尖沾着一点晶莹的桂花蜜。

　　“沾到了。”

　　那触碰短暂而温热。
　　他坐回去。

　　“苏柚，别怕她。”
　　他以为她问起沈曼青，只是出于普通人的好奇。

　　“她只是……性格极端，不是坏人。”

　　苏柚看着他，目光清明。
　　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唇瓣轻动，终是没出声。
　　叶知予语气恢复许平常。

　　“对了，录音棚的事改到后天。明天乐队有排练。”

　　“好。”

　　“带着耳朵来就行。”

　　他站起身，朝楼梯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柚还坐在那里，一个人。

　　桌上的两碗酒酿圆子，一碗空了，一碗还剩一半。桂花的甜香还在空气里飘着，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一个人圈在光里。

　　她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汤水。
　　圆子在碗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楼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她依旧没动。

　　勺子停在汤里，久久没有落下。

　　眼眶，慢慢红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