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弦音》土乔禾

5、夜深沉

　　夜色深了。
　　琴房里没开主灯，只有墙角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黑色的三角钢琴上，像一座浮在黑暗里的孤岛。

　　叶知予坐在琴凳上。他没弹琴，只是坐着，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门被轻轻推开。

　　苏柚端着托盘进来，脚步放得很轻。托盘上一杯温牛奶，一只小碟里盛着两块苏式桂花糕。
　　她把托盘放在窗边的小几上，转身要走。

　　“今天在机场，碰见谁了？”

　　叶知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没回头。
　　苏柚脚步一顿。

　　“常岚说，你去取琴弦，比预计晚了四十分钟。”他依然背对着她，语气听不出情绪，“快件柜台，排不了那么久。”

　　苏柚沉默了两秒。

　　“快件柜台排队长。”
　　叶知予终于转过头来。

　　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那双凤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你撒谎的时候，”他说，“左手会攥紧衣角。”

　　苏柚低头。她的左手正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松开手。
　　他站起身，朝她走过来。步子很慢，最后在她面前一步远处停下。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

　　“我十六岁那年，”他说，声音低下去，“我爸出事的前一天，他也是去机场。回来的时候，比预计晚了半个小时。”
　　苏柚抬头看他。

　　“没人问过他那半小时去了哪里。”他说，“后来我想，如果当时有人问了，会不会不一样。”
　　他顿了顿。

　　“所以我想问你。那四十分钟，发生了什么？”
　　苏柚看着他。

　　落地灯的光在他身后，他的脸陷在阴影里。她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遇见一个人。”她轻声说，“借了他一个充电宝。”

　　叶知予微微一怔。

　　“就这样？”

　　“就这样。”

　　他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浮在嘴角，转瞬即逝。
　　“你总是这样，”他说，“帮完人，就跑。”

　　苏柚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钢琴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琴凳。

　　“来。”

　　苏柚迟疑了一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叶知予看着琴键。

　　“今天录的那首，还是卡住。”他说，“那个变调……你再哼一次。”
　　苏柚没哼。

　　她伸出右手，指尖落在琴键上。

　　一个音符落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她弹的是那天她无意中哼出的那个变调——更慢，更沉静，像月光下的溪流。

　　然后，她抬起了左手。

　　左手悬在琴键上方，顿了一顿。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终于落下。

　　右手旋律，左手和弦。简单，干净。
　　但左手落键的瞬间，有一个音偏了。下一个音又慢了半拍。

　　那是肌肉记住的滞涩。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色里。
　　琴房重新陷入寂静。

　　叶知予的目光落在她左手腕上。袖口遮住一半的地方，有一道淡色的旧疤。
　　苏柚收回手，站起身。

　　“牛奶要凉了。”她背对着他，“叶少早点休息。”
　　她朝门口走去。

　　“苏柚。”

　　她停住。

　　身后传来他站起身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他的声音，很近，很轻。
　　“你那个‘回不去的梦’……是钢琴，对吗？”

　　苏柚的背影僵了一瞬。
　　“那道疤，”他说，“不是意外。是谁？”

　　她的手握在门把上，指节泛白。

　　“不重要了。”她说。
　　“如果我说，重要呢？”

　　她回过头。

　　灯光太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结了一层薄冰。

　　“叶少，我的工作是照顾您。”她说，“您不需要知道我的过去，我也不需要知道您的。这样，刚刚好。”
　　门打开。走廊的光涌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轮廓。

　　“后天。”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录音棚。你不用做任何事。带着耳朵来，坐在那里，听。”
　　她的脚步顿了一秒。

　　然后，门轻轻合上。
　　琴房重归寂静。

　　叶知予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他缓缓走回钢琴前，没有坐下。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苏柚最后弹奏的那个和弦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常岚。”他的声音低沉，“帮我查一个人。苏柚，18岁，江宁人……查她左手那道伤怎么来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还有，”他说，声音更轻，“她爸爸……是谁。”

　　窗外夜色深沉。
　　别墅二楼的某个窗口，亮着一盏小小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