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砚酌秋

5、尽

　　手机里的忙音响了很久，我才迟钝地意识到，他是真的把电话挂了。

　　指尖冰凉，连握着手机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消失。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背抵着坚硬的床脚，那点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服渗进来，却远不及心口一半的疼。

　　他说，我恶心。

　　他说，我像甩不掉的狗。

　　他说，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我。

　　他说，我死了，他反而清净。

　　每一句话，都清晰地回荡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我早已血肉模糊的心上反复摩擦。我不明白，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要被他这样嫌弃，这样厌恶，这样弃之敝履。

　　我从来没有逼过他什么。

　　我从来没有强求过他什么。

　　我只是，很喜欢很喜欢他而已啊。

　　喜欢到他说什么我都信，喜欢到他怎么对我，我都舍不得怪他，喜欢到明明自己已经病入膏肓，连呼吸都带着疼，却还在担心是不是自己太烦人，是不是自己拖累了他。

　　我真的好傻。

　　傻到无可救药。

　　喉咙口又开始泛起熟悉的腥甜，我下意识地捂住嘴，可那股温热的液体还是止不住地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我没有力气去擦，就那么看着那滩血一点点扩大，像一朵开得绝望的花。

　　胸口疼得快要炸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去。我蜷缩起身体，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了一整晚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细碎又绝望的哽咽。

　　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砸在沾满血迹的手背上，滚烫，又瞬间变得冰凉。

　　我想不通。

　　以前那个会温柔地摸我头发，会在我生病时整夜守在我床边，会抱着我说要一直在一起的人，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怎么就能狠心到，连我快要死了，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撑着地面，想勉强爬起来，可手臂一软，整个人又重重地摔了回去，额头磕在床沿上，嗡的一声，眼前瞬间泛起一片黑。那点疼痛混着全身的疼，已经分不清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我微弱的喘息和咳嗽声。

　　我曾以为，这里是我的家，是我和他一起生活的地方。可现在，这里更像一座牢笼，一座我心甘情愿走进来，最后却被活活困死的牢笼。

　　墙上还挂着我们以前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笑得一脸依赖，靠在他的肩头，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好像全是温柔。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会和这个人一辈子，我会被他一直宠着，一直护着。

　　原来那一切，都只是我以为。

　　我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摸一摸照片里的他，可距离不过几步，我却连爬过去的力气都没有。

　　手臂无力地垂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好累啊。

　　真的好累。

　　身体累，心更累。

　　我不想再等了。

　　不想再等他回消息，不想再等他回头，不想再等那一点点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温柔。我也不想再吃药，不想再硬撑着呼吸，不想再这么痛苦地活着了。

　　活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慢慢松开捂住嘴的手，血顺着嘴角、下巴、脖颈，一路往下淌，染红了胸前的衣服，触目惊心。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天花板在眼前晃来晃去，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我好像出现了幻觉。

　　我好像看见他推门进来了，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问我怎么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我想对他笑，想告诉他，我没有闹，我只是很想你。

　　可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好想你……”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

　　“我真的，好想再见你一面……”

　　“就最后一面……”

　　“见完，我就不缠着你了……”

　　“再也不缠着你了……”

　　眼泪还在无声地掉，混着脸上的血，冰凉又刺痛。

　　我知道，我快要撑不住了。

　　我的生命，正在随着那些血，一点点地流干。

　　我不恨他。

　　到死，我都恨不起来。

　　我只恨我自己，太傻，太痴，太恋爱脑，爱到丢了尊严，爱到没了自己，爱到，连命都赔了进去。

　　如果有下辈子。

　　我不要再遇见你了。

　　真的。

　　太疼了。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气息，伴随着微弱的心跳，一起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这一次，我是真的走了。

　　为了一个渣到绝情、狠到冷血的人，安安静静地，死在了这间充满回忆，又充满绝望的屋子里。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在意。

　　除了我自己，没有人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