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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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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离开的第几天。
房间里还留着他的味道,淡淡的,混着我身上散不去的药味,变得又苦又涩。我不敢开窗,不敢换床单,不敢动他碰过的任何东西,好像只要这些痕迹还在,他就不算真的走了。
可我比谁都清楚,他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道别都吝啬。
那天我追在他身后,咳得直不起腰,伸手去抓他,却只抓到一片空气。他连头都没有回,脚步稳得像铁铸,关门的那一声巨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也震碎了我最后一点底气。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这屋子里的一具空壳。
病来得越来越凶。
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后来变成整夜整夜地咳,胸口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我不敢去医院,不敢听医生亲口宣判我剩下的时间,更怕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药就放在床头,一板一板,我却常常忘了吃。
吃了又能怎么样呢?
疼会少一点,可心不会暖一点。
我瘦得吓人,以前合身的衣服,现在套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都能晃起来。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只有一双眼睛,还固执地望着门口,好像下一秒,那个人就会推门进来,皱着眉说我怎么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可没有。
一次都没有。
我抱着他留下的外套,蜷缩在沙发上,从天亮等到天黑,再从天黑等到天亮。手机被我握得发烫,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话框里全是我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我今天咳得很厉害。
——药好苦,你以前都会给我糖的。
——我好想你。
——你能不能,回我一句。
石沉大海。
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我开始不敢睡觉,怕一闭上眼,就梦见他温柔的样子,醒来之后,面对的却是无边无际的冷。夜里疼得厉害时,我就咬着被子,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无声地浸湿被褥,胸口的闷痛和心上的疼混在一起,分不清到底哪里更痛。
我试过出门,想去他可能去的地方等他。
可刚走到楼下,一阵风刮过来,我就站不稳,扶着墙咳得浑身发抖,腥甜的味道涌到喉咙口,我慌忙捂住嘴,指缝间渗开一点刺目的红。
路过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我狼狈地逃回家,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缓缓滑下。
原来,我连去见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开始不吃东西,不喝水,任由身体一点点垮下去。
饿吗?饿。
疼吗?疼。
可比起他不要我这件事,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曾经那么温柔的人,说走就走,说不爱就不爱。
不甘心我掏心掏肺爱了这么久,最后落得一身病痛,被弃如敝履。
不甘心我明明快要死了,却连他一面都见不到。
屋子里越来越安静,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在提醒我,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摸着自己冰凉的手腕,能清晰地感觉到脉搏越来越弱。
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
撑不到他回心转意,撑不到他再看我一眼,撑不到,我亲口告诉他,我真的好爱好爱他,爱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蜷缩在冰冷的沙发上,抱着他残留最后一点气息的外套,意识昏沉,身体痛得快要散架。
我还没死。
可我已经,活不成了。
所有的光,所有的暖,所有的盼头,都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彻底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熬。
熬到油尽灯枯,熬到再也撑不下去,熬到下一篇,我终于可以,彻底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