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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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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蒙蒙亮时,雨还没停。
林盏在地板上坐了一整夜,浑身冷得像块冰,血液在地板上凝出暗褐色的印子,刺得人眼睛发疼。他撑着墙,一点点往上挪,动作慢得像台生锈的机器,每动一下,五脏六腑都跟着扯着疼。
喉咙里的痒意翻涌上来,他又开始咳,这一次没敢用手捂,只是偏头对着墙角,闷声咳了半天,再抬头时,嘴角挂着淡红的血痕。
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怕卧室里的人听见,更怕听见之后,只有更冷的嘲讽。
桌上的菜彻底凉透,连热气都不剩一丝。林盏走过去,默默把碗碟收进厨房,水龙头流出冰冷的水,冻得他指尖发白,他却像没知觉一样,一点点刷着碗。
水花声里,他忽然停住动作,盯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发呆。
这双手,给他煮过无数次粥,给他洗过堆积的衣服,在他发烧时整夜敷毛巾,在他晚归时攥着手机等到发抖。
可沈知衍,从来没珍惜过。
林盏闭上眼,用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死寂的温柔。
他还是舍不得怪他。
哪怕昨晚那句句诛心,哪怕冷漠得像陌生人,哪怕明明白白把另一个人的名字挂在嘴边,他还是……舍不得。
收拾完厨房,他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指尖悬在门板上,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敲。
他怕沈知衍醒着,更怕沈知衍醒着也不愿理他。
最终,他只是靠着门坐下,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安安静静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太阳升到半空时,卧室门终于被拉开。
沈知衍一身清爽,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看见坐在门口的林盏,只是眉峰不耐地蹙了一下,脚步都没停,径直走向卫生间。
林盏抬头望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你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给你做。”
沈知衍没回头,语气淡得像水:“不用,约了人。”
这三个字,轻飘飘砸下来,却比昨晚的打骂更疼。
约了人。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林盏的手指死死抠着地板缝,指甲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疼。他明明该生气,该质问,该头也不回地离开,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卑微的挽留。
“不能……不去吗?”
沈知衍刷牙的动作一顿,从镜子里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林盏,你能不能别这么黏人?”他漱了口,毛巾往架子上一摔,发出刺耳的声响,“我有我的生活,不是二十四小时都要围着你转。”
“我没有……”林盏眼眶一红,声音轻得发颤,“我只是担心你身体,你昨晚喝了酒……”
“我用不着你担心。”
沈知衍打断他,换衣服时,颈侧那道浅红的痕迹毫无遮掩地露在外面,在晨光里格外刺眼。林盏看得清清楚楚,心脏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疼得他眼前发黑。
那是苏妄留下的。
一个他连面都没见过,却已经夺走他所有光的人。
沈知衍换好衣服,拿起手机和钥匙,全程没再看林盏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碍事的家具。走到玄关时,林盏忽然撑着墙站起来,快步追了上去。
“沈知衍!”
他第一次敢这么大声喊他。
沈知衍脚步顿住,回头时,脸色已经冷得吓人:“你又想干什么?”
林盏仰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让它掉下来,他攥着拳,用尽全身力气问:“你以前……是不是真的喜欢过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知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可那点异样快得让人抓不住,下一秒,就被更浓的冷漠覆盖。
“都过去了,提这个有意思?”他语气刻薄,“再说,喜欢你又怎么样?你现在这副样子,谁看得下去?”
“病恹恹,动不动就吐血,整天愁眉苦脸,跟你在一起,我只会觉得累。”
“苏妄比你开朗,比你有趣,更比你懂事,不会像你一样,只会拖我后腿。”
每一个字,都精准扎在林盏最痛的地方。
他终于明白,曾经的喜欢是真的,现在的厌烦,也是真的。
人是会变的。
只是他不肯信,不肯放,不肯让自己活。
林盏缓缓松开手,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瞬间失去所有力气,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打烂的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知道了。”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走吧。”
沈知衍皱了皱眉,总觉得今天的林盏有点不一样,安静得过分,乖顺得……让他莫名有点烦躁。可那点烦躁很快被即将出门的轻松盖过,他懒得深究,只当林盏终于闹够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丢下一句话,开门,离去。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林盏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垮掉。
他顺着玄关滑落,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血咳得比昨晚更多,染红了他整片掌心,也染红了身前的地板。
他真的好疼。
腺体在发烫,胸口在绞痛,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可最疼的,是那颗早就被踩得稀烂的心。
他恨自己恋爱脑。
恨自己明明看清了所有真相,明明被伤得遍体鳞伤,还是舍不得离开,还是会为他的一句话动摇,还是会傻傻等着他回头。
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爱自己?
为什么非要吊死在一棵已经枯死的树上?
为什么明明可以活着,非要把自己一点点熬死?
林盏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声压抑在喉咙里,不敢太大声,仿佛连伤心,都要看别人的脸色。
他也想走。
也想放过自己。
可五年深情,早已经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没了沈知衍,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
不知哭了多久,咳了多久,血慢慢止住,林盏才撑着虚弱的身体,一点点爬起来。他不敢去医院,沈知衍最烦他去医院,说费钱,说矫情,说装模作样。
他只能翻出抽屉里的药,瓶身已经磨得发亮,是医生开的抑制腺体衰竭和心肺损伤的药,他以前一直乖乖吃,可现在,看着那片白色药片,他忽然觉得可笑。
吃药活下去,然后继续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继续受折磨,继续被嫌弃吗?
林盏指尖一颤,药片掉在地上,滚出很远。
他没有捡。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雨停了,阳光刺眼,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楼下,沈知衍的车早就没了影子。
他去见苏妄了。
去见那个比他有趣,比他开朗,比他懂事的人。
林盏轻轻靠在玻璃上,望着空荡荡的路口,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还在骗自己。
等他玩够了。
等他累了。
等他腻了。
他总会回来的。
他会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咳血的唇,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样子,终于心软,终于后悔,终于说一句——
林盏,我错了。
林盏闭上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那一天,他没吃饭,没喝水,没吃药,就那么站在窗边,从天亮,站到天黑。
像一座早已失去灵魂的,等待归人的雕像。
而他等的那个人,正在别处,欢声笑语,温柔尽兴。
从头到尾,狼狈不堪的,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他这个,没出息的恋爱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