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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 ...

  •   玄关处的感应灯在深夜里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林盏忽强忽弱的心跳。

      他蜷在客厅那张窄小的沙发里,薄毯被攥得发皱,身上那件米白色针织衫,是沈知衍去年随口说过一句好看,他便一直穿到起球也舍不得换。

      墙上的时钟,稳稳滑过凌晨一点。

      桌上的三菜一汤,从傍晚热到现在,瓷碗边缘泛着冷掉的油光,米饭硬得结块,连最嫩的蒸蛋都皱起了一层干皮。

      林盏轻轻咳了一声,喉咙里泛起熟悉的腥甜,他慌忙侧过头,用手背捂住嘴,再摊开时,白皙的皮肤上,落了一点刺目的红。

      他眼神黯了黯,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在毯子上擦干净。

      不能让沈知衍看见。

      那人最烦他这副病恹恹、动不动就出血的样子,说看着晦气,说他矫情。

      林盏从十六岁到现在,二十一岁,五年光阴,整个人生都缠在沈知衍身上,像一株离了支撑就活不下去的藤蔓。他天生体质差,腺体比普通Alpha脆弱得多,情绪一激动就喘不上气,熬夜会咳血,受冻会发烧,医生反复叮嘱要静养,要少操心,要保持心情平和。

      可他这辈子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操心,所有的起伏,全是沈知衍一个人给的。

      门锁轻轻一响。

      林盏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濒死的人忽然抓住了光。他撑着发软的胳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猛地一黑,重重晃了一下。

      沈知衍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气、酒气,还有一股极其刺眼的、陌生的Alpha信息素。

      不是林盏身上这种清浅、温软、近乎无味的冷香,而是浓烈甜腻、带着侵略性的味道,嚣张地沾在沈知衍的衣领、发梢、脖颈上,一进门就压过了屋子里所有属于林盏的气息。

      林盏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他不是傻子。

      这一个月来,沈知衍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味道越来越杂,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耐烦,连一句敷衍的话都懒得说。以前沈知衍就算再冷淡,也会随手揉一揉他的头发,说一句“怎么还没睡”。

      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沈知衍换了鞋,随手把外套丢在沙发上,刚好丢在林盏身边。那股陌生的信息素扑面而来,林盏腺体猛地一疼,像被针扎一样,他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这一声细微的痛呼,换来的是沈知衍眉峰狠狠一蹙。

      “又怎么了?”他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烦躁,“林盏,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唉声叹气,跟死了人一样,看着就烦。”

      林盏嘴唇颤了颤,喉咙里堵着血和委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等你回来吃饭,菜热了三次了。”

      “不吃。”沈知衍打断他,径直往卧室走,“在外面吃过了。”

      林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他后颈。

      灯光下,沈知衍颈侧有一块浅浅的、被牙齿蹭过的红痕。

      两个Alpha之间,不存在真正的标记,可这种痕迹,比任何告白都要直白。

      是别人留下的。

      林盏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站不住。他扶着墙,一步步跟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知衍,你身上……是谁的味道?”

      沈知衍脚步一顿,回过头,眼神冷得像冰。

      他没有丝毫掩饰,没有丝毫愧疚,甚至连一点撒谎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坦坦荡荡、残忍至极地看着林盏。

      “你管得着吗?”

      林盏浑身一僵,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是我的人,想说我们在一起五年了,想说我身体不好,经不起这样的刺激,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卑微到骨子里的,“你别这样,好不好?”

      “我哪样了?”沈知衍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林盏,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病得快死了一样,整天咳嗽、吐血,脸色白得像鬼,除了会在家等着我,你还会干什么?”

      “我跟你待在一起,都觉得闷得慌。”

      “苏妄比你有意思多了,也比你懂事,不会整天盯着我,不会动不动就摆一张苦脸给我看。”

      苏妄。

      第一次,从沈知衍嘴里,听见这个名字。

      林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个名字在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砸得他头骨发疼。

      他一直都知道,沈知衍长得好,家境好,能力强,身边从来都不缺人喜欢。可他骗自己,沈知衍就算再冷,心里也是有他的。

      少年时在雨里把他背回家,在他发烧时守过他一夜,在他被人欺负时挡在他身前,说“他是我的人”。

      那些画面,林盏记了五年,揣在心里,当成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全部光。

      原来在沈知衍眼里,早就一文不值。

      “我没有……”林盏用力摇头,眼泪控制不住掉下来,喉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我没有想管你,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沈知衍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笑得冷漠又刻薄,“你那叫担心吗?你那叫黏人,叫纠缠,叫死死抓着我不放。”

      “林盏,我告诉你,别拿你那副病样子来绑架我。”

      “你爱生病就生病,爱吐血就吐血,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你少在我面前装可怜,我看腻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刀割在林盏心上。

      他本来就脆弱的身体,在这样尖锐的刺激下,再也撑不住。

      剧烈的咳嗽猛地涌上来,他弯下腰,死死捂住嘴,可鲜血还是从指缝里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绽开刺目的暗红。

      他咳得浑身发抖,脊背弓成一只受伤的虾米,呼吸像是被堵住,每一次吸气都疼得撕心裂肺。

      他好难受。

      腺体疼,胸口疼,喉咙疼,全身都疼。

      比任何一次发病都要疼。

      可站在他面前的沈知衍,没有丝毫心疼,没有丝毫慌张,甚至没有上前扶他一把。

      只是皱着眉,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他的血弄脏。

      “又装?”沈知衍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林盏,你这套欲擒故纵能不能换一换?每次都这样,不觉得无聊吗?”

      “我没装……”林盏艰难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全是血,眼神里全是绝望的哀求,“我真的好难受……沈知衍,你扶我一下好不好……”

      “别碰我。”沈知衍冷冷开口。

      他嫌恶地看着林盏,像看着什么甩不掉的垃圾。

      “你自己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医生说你不能受刺激,不能生气,那你就别来惹我不高兴。”

      “我今天没心情陪你演戏,你自己爱怎么样怎么样。”

      说完,沈知衍再也没看他一眼,转身走进卧室,“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那一声响,震得客厅的灯都晃了晃。

      也震断了林盏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他顺着墙壁,一点点滑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手还保持着捂住嘴的姿势,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指缝流出,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袖,染红了地板,染红了他眼底最后一点光。

      原来他掏心掏肺爱了五年的人,在他疼得快死的时候,只觉得他是在装。

      只觉得他矫情。

      只觉得他烦。

      林盏慢慢松开手,看着掌心一片刺目的红,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得更凶。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明明看得出来沈知衍不爱他了,看得出来他厌烦了,看得出来他外面有人了。

      可他就是舍不得走。

      就是放不下。

      就是控制不住地等他,控制不住地想对他好,控制不住地把他当成自己的命。

      他也恨这样的自己。

      恨自己恋爱脑,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明明可以安安稳稳活着,非要把自己熬得油尽灯枯,非要把一颗真心捧上去,让人随意践踏。

      可他控制不住。

      五年深情,早已经入骨,成了瘾,成了病,戒不掉,也拔不出来。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他止不住的咳嗽和眼泪。

      林盏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

      血慢慢凝固,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

      卧室里安安静静,沈知衍没有出来过一次。

      他甚至不知道,他随口几句刻薄的话,随手一道关上的门,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病弱又痴情的人,推到了鬼门关的边缘。

      林盏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

      他还在傻傻地想。

      等明天……

      等明天他气消了,就好了。

      他会出来看他的,会问他有没有好一点,会像以前一样,摸摸他的头,说一句下次别闹了。

      林盏轻轻闭上眼,咳嗽还在继续,血还在流。

      他等啊等。

      从深夜,等到天亮。

      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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