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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摄影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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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师退后两步,蹲下身,举起相机。
“好,沈先生脸朝窗——对,光打在侧脸——”
沈潼微微侧过头。
晨光从老槐树的叶隙间筛下来,在他脸上落成一小片流动的金。
那对浅金色的桃花眼半敛着,睫毛的阴影扫在颧骨上,像工笔画里最细的一笔。
“这位先生,您往这边靠一点——对,半身入镜就好——目光落在沈先生肩头——”
江锌柏动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白板鞋轻轻落地,鞋尖与沈潼的椅脚隔着不到三寸。
他的视线落下去。
落在沈潼左肩。灰蓝开衫的肩线,那枚有些松了的贝壳扣,还有一小片被日光烘暖的绒毛。
他没看他的脸。
快门响了。
“好!”摄影师几乎是喊出来的,“太好了——一遍过!”
企鹅把相机从眼前移开,翅膀尖还激动地抖着。他低头翻看刚拍的照片,小屏幕上那个穿白毛衣的青年侧脸清冷,目光低垂,像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先生您太有天赋了,”企鹅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您以前拍过?这气质,这镜头感——我这拍了二十年,一眼就能看出来,您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江锌柏没说话。
他的视线还落在沈潼肩头。
“您贵姓?”企鹅往前凑了凑,翅膀尖掏出一张名片,“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以后有合适的活儿我第一个找您——”
“是江先生吗?”
沈潼开口了。
那声音温润斯文,像春水煮过的茶。他慢慢转过脸来,浅金色的眼睛里盛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嘴角扬起一个谦虚的、得体的弧度。
“江先生蛮厉害的,比我手下许多模特都厉害呢。”
他的目光落在江锌柏脸上。
像在看一个欣赏的后辈,像在看一个偶然合作的路人。
江锌柏没有看他。
他甚至没有侧一下眼。
那对银白色的猫耳平平地立着,耳尖朝前,没有转向沈潼的方向。他把手插进白色裤兜,指尖触到裤袋里还剩的几颗牛肉粒,触到那层凉凉的、粗糙的玻璃纸。
他转身。
朝垃圾桶的方向走。
白板鞋踩过地砖,不疾不徐。
企鹅举着名片的手还悬在半空,翅膀尖微微僵着。
“……江先生?”他小声重复。
没人应他。
拍摄比预想中更快收工。
快门声此起彼伏了不到一刻钟,摄影师便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相机。
企鹅乔乔翻看着成片,指尖止不住地搓动,连声道赚到了。
沈潼从椅边站起来。
他理了理灰蓝开衫的衣领,那枚松动的贝壳扣被他轻轻旋紧。然后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东西,转过身,朝江锌柏走去。
“江先生。”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润,像浸过晨露的鹅卵石。
江锌柏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猫耳微微转向声音的方向。
沈潼把名片递过来。
两指捏着边角,动作斯文得体。
“我产业下最近缺模特代言。”他笑着说,“如果江先生想找些副业——”
他顿了顿。
“可以来加入我。”
日光从槐树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成一片薄薄的金。
江锌柏垂着眼。
他看着那张名片。
哑光白,烫银边,角落压着一枚浅金的猞猁爪印。
他冷着脸笑了一下。
唇角勾起,眉目未动。那笑容像一块从冰窖里取出的瓷,冷得生脆,边缘锋利。
他伸手。
接过名片。
指尖从沈潼掌心擦过。
——凉的。
沈潼的手是凉的。
他握住那张名片。哑光纸面在他指尖微微陷下去,压出一道浅浅的痕。
然后他转身。
白板鞋踩过地砖,一步一步,走回窗边那张桌子。
身后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一直落在他背上。
他没回头。
沈潼收回手。
他看着那道白色背影,唇角轻轻上扬。弧度很小,像蘸饱了墨的笔在宣纸上轻轻一点。
然后他转身,朝吧台走去。
“乔先生。”他温声说,“刚才辛苦了。”
他朝摄影师和几位助理微微颔首。
“给大家买杯咖啡。”
企鹅连声道谢,两只浣熊助理红着脸搓爪子。沈潼笑着摆摆手,没再多留。
他推开门。
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灰蓝开衫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树的影子里。
江锌柏坐回窗边。
他把那张名片搁在桌上。哑光白,烫银边,角落那枚猞猁爪印被日光映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看着它。
没碰。
汪卡伦打了个哈欠。
他抬手掩了掩嘴,杜宾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又弹起来。
“江先生。”他看了眼窗外的日头,“快十二点了。”
他顿了顿。
“赏脸吃个午饭?”
江锌柏没抬眼。
他的视线还落在那张名片上。
“不饿。”
他说。
他把那张名片从桌面上拈起来。
动作很轻。像拈一片落在肩头的雪,像拈一瓣还没开透的花。
他把名片对折。
边缘对齐,压实。
再对折。
哑光白面上多出两道笔直的折痕。
他站起来。
白板鞋擦过汪卡伦的椅脚。他往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
他侧过脸。银白色的猫耳微微转向身后,耳尖那撮细软的绒毛在日光里轻轻一晃。
“你早上说的那个药业项目。”
他的声音平平的。
“批准了。”
汪卡伦抬起头。
江锌柏没看他。他看着门外的槐树影。
“明天直接找提姆。”
他顿了顿。
“我的秘书。那只蓝黄异瞳的狮子猫。”
他没等回答。
推门。
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白色人影迈下台阶,走进那片稀薄的、微凉的日影里。
老槐树的叶子轻轻晃着。
桌上剩着半碗化了的冰粉,杨梅沉在碗底,像几颗忘了捞起的玛瑙。
风从门缝挤进来。
它轻轻翻了个身。
江锌柏还是徒步回去的。
他推门进来。
殿堂里很静。午后的光从高窗斜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沉甸甸的金。他的白板鞋踩上去,没有声响。
秘书提姆已经候在王座侧翼。
蓝黄异瞳的狮子猫微微欠身,雪白的长尾在身后缓缓扫过一道弧。
他的语调恭敬,像汇报今天的天气。
“老板,前两天捕获的那只野猪。”
他顿了顿。
“已灌制成香肠,今日上午通过冷链寄往沈氏大厦。签收人是沈潼本人。”
江锌柏点了点头。
他垂着眼,从裤兜里抽出那张名片。
哑光白,烫银边。
被他的掌心捂暖了,又被他的手指揉皱了。四道折痕交错纵横,猞猁爪印从中间断成两截。
他看着它。
然后抬起下巴。
“提姆。”
“在。”
“现在立刻筛选十个人。”
他的声音平平的。
“男性。兽人。高贵,温柔,有气质。”
他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需要眼线。”
狮子猫的异瞳微微一亮。
他沉吟片刻,尾尖轻轻一顿。
“好的,老板。”他说,“还有一件事需要汇报,今晚有一场慈善晚宴。”
江锌柏抬起眼。
“举办者是裕华商会的程老先生。”提姆语调平缓,“他特别邀请了您。这种场合不好轻易推辞,拉生意的机会也多在宴后。”
江锌柏没说话。那对银白色的猫耳微微转了转。
“时间。地点。”
“晚七点,丽思卡尔顿。礼服我已经备了几套,您看是取那套藏青戗驳领的,还是——”
“随便。”
江锌柏把名片揣回兜里。
他转身,朝殿堂侧门走去。
侧门通往大厨房。
冷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泻下来,把整排不锈钢冰柜照得锃亮。江锌柏在其中一扇门前站定。
他拉开柜门。
冷气扑面而来,挟着霜雪的味道。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盒装苏打饼干,蓝白包装,超市货架上最普通的那种。
他拿了一包。
关上柜门。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那是一张很长的黑胡桃木桌,桌面上堆着等待签署的文件、关机的电脑、一只空了很久的相框。他把苏打饼干搁在文件堆上,撕开包装袋。
他取出一块。
整块塞进嘴里。
饼干太干了。干涩的麦香在齿间碎开,扎着上颚。他嚼了三下,咽下去,喉结轻轻滚动。
然后他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
他键入关键词。
沈潼。名模。商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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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张面孔次第铺开。
猞猁,白狐,银狼。每一双眼睛都清澈明亮,每一道身姿都修长挺拔。他们穿着高定礼服,站在光影交错的摄影棚里,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俊男靓女。
资质很好。
筛选很严格。
江锌柏一块接一块地嚼着苏打饼干。
他点开一个猞猁模特的履历。三年前的签约,至今续约两次,走秀场次七十三场,商业代言十一支。
他关掉。
又点开一只白狐的。两年前的签约,续约一次,四十二场秀,六支代言。
他关掉。
银狼。签约时间更短。资质更嫩。笑容更腼腆,但是潜质也不差。
……
他一块饼干嚼了一半,停在那里。
今晚。
晚宴。
沈潼好像也会去。
他把那半块饼干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慢慢地嚼。那对银白色的猫耳微微向前倾着,像在听什么遥远的动静。
他想起那双浅金色的眼睛。
想起那枚松动的贝壳扣。想起那根敲着桌沿的手指。想起掌心擦过时那片冰凉的触感。
他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对猫耳勾出一道冷边。
他咽下去。
喉结轻轻滚动。
他想。
如果可以窃取到沈氏产业机密。
复仇——
也只是时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