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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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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来到咖啡厅时,里面兽人不多。
也就两三个。角落一个穿风衣的灰狼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吧台边一只老浣熊在等外带,靠窗的卡座里,两只暹罗凑在一起翻一本杂志。
没有猞猁。
江锌柏站在门口,视线扫过每一张桌、每一道隔断、每一寸能从落地窗透进来的光落下的角落。
没有。
他转过脸,冷脸盯着汪卡伦。
猫耳压平了,尾巴在裤脚边顿住——不是烦躁的扫动,是静止的、克制的、压着什么的静止。
汪卡伦耸肩。
“应该一会儿就来。”
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可能会下雨。没解释,也没保证。
江锌柏看了他两秒。
然后转身。
洗手间的门在走廊尽头轻轻合上。
汪卡伦没跟。他走向吧台,报了两个杯型,又对着甜品柜点了几个。穿围裙的兔子女士动作麻利。
他点了两杯拿铁,然后对着甜品柜看了很久。
马卡龙要了六颗。抹茶的绿,覆盆子玫瑰的粉,百香果的黄,还有一枚贝壳形状的、撒了金箔的香草白。
提拉米苏装在方口瓷碟里,可可粉筛成细密的一层。
冰粉是刚做的一碗,荔枝肉莹润,杨梅红得发紫,红糖浆在碗底缓缓洇开,像极淡的暮色。
他端着托盘走回卡座时,江锌柏已经坐下了。
靠窗的位置,背对门。
白色针织衫在那片灰绿的丝绒椅面上显得格外素净,像一小块忘了融化的雪。
他微微垂着头,猫耳松松地竖着,耳尖的绒毛被窗外滤过的光勾成一层极浅的金灰色。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他的拇指在划,一下,一下,很慢。
汪卡伦把托盘放下。
拿铁搁在江锌柏手边,杯垫推正。另一杯搁在自己那边。
甜品一样一样取出来,马卡龙围着提拉米苏摆成半圆,冰粉的碗沿凝着细密的水珠。他坐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江锌柏没有抬头。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鼻梁一侧,眼睫垂着,睫毛的影子很淡,落在颧骨上,像两小片没睡醒的羽毛。
甜品一口没动。
汪卡伦端起自己的拿铁,抿了一口。咖啡的苦在舌尖化开。他放下杯子,看了看那碟簇拥在一起的、色彩温柔的小圆饼。
“……吃一点吧。”
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在问,又像只是随口一提。
“你早上没吃多少。”
江锌柏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眼,看着面前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手机,拿起冰粉碗旁边那只细长柄的银勺。
勺子探进碗里,轻轻拨开碎冰和半透明的荔枝肉,挑出一颗杨梅。
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腮帮子鼓起一点点,又平复下去。然后他又舀了一颗。
两颗。
他放下勺子,端起拿铁。
杯沿凑近唇边,他喝了一小口。
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很轻。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刺了一下,又像只是杯壁太烫。
他把杯子放回杯垫,指尖在杯柄上停了停,然后收回去。
“……我是缅因猫。”
他说。
声音不高。不是解释,不是辩白,只是说。
他垂着眼,看着那碟马卡龙。粉的像晚霞,绿的像初春的苔,贝壳形状的那枚泛着珍珠一样的柔光。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碰。
“猫尝不出甜味的。”
顿一顿。
“普通水果还可以。”
他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给这句话画一个小小的句号。
“这些……”
他看着那堆精致的小东西。
提拉米苏的可可粉被冷藏室的水汽洇湿了一小块,变成深褐色。
“……我吃的话,像蜡块。”
他顿了顿。
“还有机油。”
“但,还是谢了。”
他傲慢又无礼,表里不一。
汪卡伦没说话。
他看着江锌柏的侧脸。
窗外那层薄薄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厚了一点,从落地窗漫进来,在他脸颊边沿勾出一道茸茸的轮廓。
猫耳竖着,耳尖细软的绒毛在逆光里透成半透明的金,像雏鸟初生的绒羽。
江锌柏没再说话。
他拿起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他的拇指开始划动,一下,一下,和之前一样慢。
冰粉碗里的碎冰化了一些,荔枝肉半沉半浮。
拿铁表面的奶泡塌下去,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汪卡伦端起自己的杯子,又抿了一口。
拿铁也凉了。
……
汪卡伦吃掉最后一枚覆盆子马卡龙的时候,咖啡馆里的客人已经换过两拨。
灰狼合上笔记本电脑走了。
老浣熊提着外带纸袋,慢吞吞推门离开。
靠窗的两只暹罗还在翻那本杂志,不知第几遍,窗外那株梧桐的叶子被风掀起一角,光斑落在她们交叠的耳尖上,晃晃悠悠。
江锌柏没有碰过甜品。
也没有碰过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拿铁。
他只是坐着,垂着眼,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划动。一下,一下。
很慢。
慢得像在等什么东西。
但等的是什么,他不说。
汪卡伦把那枚马卡龙咽下去,用餐巾擦了擦指尖。他看了江锌柏一眼。
猫耳已经完全向后贴平了。
不是早晨那种偶尔向后转一转、只是随意听听的姿态。是整片压下去,压得很低,压到几乎要埋进发丝里。耳根绷紧,边缘微微泛着浅粉。
飞机耳。
猫科动物不需要开口的语言。
他现在极其不爽。
汪卡伦没说话。他把餐巾放下,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杯沿凑近唇边,视线从杯口上方掠过去,落在江锌柏紧抿的嘴角。
什么都没说。
安静。
咖啡机蒸汽的嘶嘶声,奶缸碰撞台面的叮当,兔子女士在吧台后清洗杯具的水流声。暹罗翻动杂志的哗啦,窗外枯叶擦过玻璃的沙沙。
然后。
啪。
江锌柏把手机拍在桌上。
屏幕朝下。那只修长的、骨节微微凸起的手还覆在机背上,指节屈着,指甲泛着淡粉。他什么也没说。
猫耳还是压平的。尾尖在裤脚边僵了一瞬,又垂下去。
他只是把手机放下。
很轻。但那是整个早晨他发出的最响的声音。
汪卡伦把咖啡杯搁回杯碟。瓷器相触,叮的一声。
就在这时——
门开了。
风从门缝挤进来,带着十一月底那种又干又薄的冷。
门口的风铃响了两声,铜管的余韵在空气里拖出浅浅的尾巴。
江锌柏抬眼。
浅金色瞳色。
像蜂蜜化在温水里。像秋日午后透过梧桐叶漏下来的光斑。像很久以前某个梦里,俯身啄他脸颊时,那双弯起来望着他的眼睛。
桃花眼。
眼尾微微上挑,眼睑半阖,瞳仁明亮得像刚被雨洗过。
那目光落进咖啡馆,漫无目的地扫过吧台、卡座、落地窗——然后和他的视线撞上。
一秒。
两秒。
然后那双眼睛移开了。
很自然。像只是偶然落进一处不该落的地方,便礼貌地退出去。眼睫垂下去,遮住那一片浅金的柔光。
沈潼。
江锌柏的尾巴竖起来了。
不是早晨那种无精打采垂着尾尖的姿态。是从尾根到尾尖,整条绷直,像一张猝然拉满的弓。
它在抖。
很轻。很细。像幼猫初次嗅到猎物的气息时,压不住的、与生俱来的本能。
尾尖在抖。
猫耳还压着,但耳廓微微朝前转了一寸,锁住门口那个正在和兔子女士说话的身影。
那身影穿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露出米白高领毛衣的边缘。
猞猁的耳尖从发间探出来,就像一只慵懒的大猫。
他微微侧着头,垂眼望着甜品柜,唇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衣冠禽兽。
江锌柏想。
他的指甲陷进掌心。
汪卡伦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不是得意。很轻,像只是看见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事。他把空咖啡杯推到一边,抬起眼,迎上江锌柏的目光。
江锌柏看了他两眼。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
转向窗外。
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光斑从暹罗的杂志封面上滑走,落在地砖缝里。
他会看着沈潼。
他会记住沈潼。
然后他会——
亲手杀了他。
江锌柏垂下眼。睫毛覆下来,遮住那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墨色。
尾尖还在抖。
像风里的烛火。
江锌柏的尾尖晃了一下。
不是早晨那种无精打采地垂着、尾尖拖在裤脚边的晃。也不是方才看见沈潼进门时、整条尾巴绷成弓弦那样细细地抖。
是轻轻一荡。
像檐下的风铃被路过的手指无意撩了一下,余韵细细地、懒懒地拖出去。
他把手肘搭上桌面,身子往后靠进椅背。白色针织衫的领口被这个动作扯松了一点,露出一小片锁骨,冷白的皮肤,骨窝浅浅凹陷。
然后他勾起嘴角。
那笑容是从唇角开始的。先是一点弧度,很浅,像墨滴落入静水的最初那一圈涟漪。然后慢慢漾开,不紧不慢,带着某种餍足的、慵懒的、猫科动物晒太阳晒到半酣时的惬意。
他抬了抬下巴。
下颌扬起的角度不大,刚好够汪卡伦看清他眼底那一点亮——不是清晨那种沉沉的墨色了。
是墨色里落入了一粒星子,幽幽地、危险地闪着。
“你去。”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笑腔,像在商量待会儿吃什么。
“给沈潼要点的食物,或者饮品——”
他顿了顿。尾尖又晃了一下。
“——下点料。”
汪卡伦看着他。
江锌柏没有躲他的目光。那双墨色的眼睛弯起来一点,像月牙将满未满时的弧度。他抬起手,食指横过自己喉前。
轻轻一抹。
动作很慢。像刀锋划过绸面,像柳枝拂过春水。
然后他放下手,继续那样看着他,唇角还噙着那一点笑意。
汪卡伦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礼节性的勾嘴角,不是“知道了”的那种敷衍。
是真的被逗笑了——肩膀轻轻耸动,喉咙里压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他垂下眼,摇了摇头,像拿一只顽劣的幼猫没有办法。
“承让。”
他说。声音里还带着没收住的笑意。
“我可不敢。”
江锌柏没有接话。他只是把视线从汪卡伦脸上移开,慢慢悠悠地,落向咖啡馆另一侧。
右边。
那张长桌靠着落地窗。十一月底的日光被玻璃滤过一遍,软软地铺在胡桃木的桌面上。
沈潼坐在那里。
烟灰色羊绒大衣脱下来,搭在邻座的椅背上。米白色高领毛衣裹住修长的脖颈,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深色的项圈绳结。猞猁的耳尖从发间探出来,耳廓边缘的绒毛被逆光勾成浅浅的金色。
他微微侧着头,下颌搁在交叠的十指上,眼睑半垂。
一个胖胖的企鹅兽人摄影师蹲在他侧前方,镜头对准他四分之三侧脸的轮廓。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像春日檐下断续的雨滴。
“很好,很好——沈先生,下颌再抬一点点——对,就是这样——”
企鹅的声线尖锐,带着职业性的亢奋。
“太棒了!沈先生真有绅士风范,这个气质——每一张都这么好看!”
有几个辅助摄影的工作人员也在旁边称奇,沈潼确实长得好看。
沈潼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不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只是唇角牵起时带出的一点气音。他眼睫垂着,望着镜头,声音像浸过蜂蜜的温水。
“谢谢。”
顿了顿。
“等会儿请大家喝咖啡。”
他的尾音落得很轻。
不是施恩,是分享。像老朋友说“我带了不错的茶叶,待会分你一包”。
江锌柏盯着他。
猫耳还是压平的,紧紧贴着发丝。但他没有眨眼。
那双墨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着那道烟灰色的背影,从耳尖的弧度看到肩线的高低,从毛衣领口的褶皱看到搁在桌面上的手指。
那手指修长,骨节匀亭。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黑色骨戒,连纹饰都没有。
江锌柏的嘴角还勾着。
嘲讽的、凉薄的、像在看一出蹩脚滑稽戏的笑。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握着手机。指节屈着,指甲泛着淡粉,从手背到腕骨的线条漂亮得像瓷器。
但那瓷器在慢慢收紧。
指节从淡粉变成泛白。青色的血管从手背浮起来,细细的,像冰裂。
手机壳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
然后是第二声。
塑料从边缘崩开,先是左上角,然后右下角。屏幕还亮着,从裂缝里透出细细的白光。
他没有低头看。
他只是盯着沈潼。
盯着他端起企鹅摄影师递来的道具茶杯,垂眼吹开并不存在的热气。盯着他唇角那一点永远是四十五度的、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咯吱。
手机壳彻底裂开了。边缘翘起,像被剖开的蚌。
江锌柏还是没有低头。
——就在这时。
“哎呀——!”
企鹅摄影师突然直起身,胖手啪地拍在自己额头上。
“坏了坏了坏了!沈先生,配合拍双人写真的那个搭子——就是猞猁协会推荐的那位——他助理刚发消息,说临时有急事,来不了了!”
企鹅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踩了脚蹼。
“可是这批照片后天就要用啊!封面、内页、宣传折页全是这套——现在临时找人来拍,档期根本排不开!”
沈潼放下茶杯。
动作很慢。瓷底触到杯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素人不行吗?”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润。像只是在商量明天吃什么。
企鹅皱眉。鸟类的眉头皱起来时是整片额羽往下压,显得格外焦躁。
“素人拍不出来那种感觉啊。沈先生您这个气质,随便找个路人往旁边一站,画面不搭啊。我们要的是高贵、温柔、有沉淀感——”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沈潼没有看他。
他的手指轻轻叩在桌面上。
一下。
两下。
很轻。像在漫不经心地敲一段熟悉的旋律。
然后他回过头。
那双浅金色的桃花眼,不早不晚,恰恰落进江锌柏的视线里。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
江锌柏的尾巴僵住了。
尾根绷紧,尾尖悬在半空。像被惊起的鸟,像被捏住后颈的幼猫。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弯起来一点。很浅,很轻,像三月湖面被风吹皱的第一道涟漪。
然后沈潼收回视线。
他重新望向企鹅摄影师,声音和刚才没有任何不同。
“那可不一定。”
企鹅愣住。
沈潼没有解释。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下颌朝某个方向轻轻一点。
企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落在江锌柏脸上。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那一瞬间,咖啡馆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咖啡机的嘶嘶声,兔子女士冲洗杯具的水流声,暹罗翻杂志的哗啦声——全都退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企鹅不认识他。
这只常年混迹时尚圈的企鹅兽人,只认得镜头、灯光和品牌代言人。
他不认得权力巅峰的江锌柏,不认得那个坐在王座上喝红酒、用尖头皮鞋踢飞保镖手枪的江少。
他只看见——
一个穿白色针织衫的年轻人。
素净。沉静。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猫耳松松地竖着,耳尖绒毛被日光勾成极浅的金色。皮肤冷白,下颌线条收得干净,眼睑半垂着,像在听什么很遥远的声音。
企鹅的胖手攥紧了。
他快步走过来。皮鞋尖磕在地砖上,笃笃笃,又急又密。
“这位先生——这位先生您好!”
他在江锌柏桌边站定,翅膀尖拘谨地交握在胸前,微微弯着腰。
“不好意思冒昧打扰了!我是《猞猁周刊》的特约摄影师,那边那位沈先生正在拍摄一组写真,现在临时缺一位搭档——”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我看您的气质特别合适!您能不能……能不能帮忙救个场?就拍一组,很快的!费用方面您放心,我们按一线模特的时薪结算,税后——”
他从围兜兜里掏出手机,翅膀尖颤抖着划开屏幕。
“五万?不不,八万?您看这个数——”
汪卡伦看着他。
又看看江锌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以为江锌柏会拒绝。
毕竟江锌柏不缺钱。
而且他极恨沈潼。
他肯定不会——
“好。”
江锌柏说。
声音不高。甚至很轻。像只是答应去阳台收一件衣服。
他把那只攥了不知多久的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朝下。手机壳从四角裂开,边缘翘起,像一朵被碾过的塑料花。
他没有看它。
他站起身。白色板鞋踩在地砖上,没有声音。
他把那只手机拿起来。
修长的手指握住它。
然后他抬手。
手腕一翻。
手机划出一道弧线,越过汪卡伦的肩头,落进卡座角落那只哑光黑的金属垃圾桶里。
咚。
很闷的一声。
江锌柏没有回头看那垃圾桶。
他垂下眼,理了理被自己坐皱的裤脚。白色拖地裤的布料顺着他的动作垂落,重新覆住脚背。
然后他抬起脸。
猫耳还是压平的。尾尖垂着。唇角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企鹅。
“拍多久?”
他说。
企鹅愣了一下,随即整只鸟都雀跃起来。
“很快很快!就一组,四十分钟,顶多一个小时!您这边请,这边请——沈先生,这位先生答应了!”
他一路小跑着引路,皮鞋尖磕得又急又快。
江锌柏跟在他身后。
白色针织衫。白色拖地裤。白色板鞋。
像一小块忘了融化的雪,慢慢飘过咖啡馆的过道。
沈潼还坐在那张长桌边。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
那双浅金色的桃花眼又弯起来了。很轻,很浅,像只是遇见一个偶然合得来的陌生人。
他微微颔首。
“麻烦了。”
他说。声音温润,斯文,彬彬有礼。
江锌柏没有答。
他垂着眼,在那张长桌的另一侧坐下。日光从落地窗漫进来,落在他压平的猫耳上,落在他冷白的指尖上,落在他轻轻抿着的唇角上。
尾尖绕过椅腿,轻轻搭在他自己的脚背上。
摄影师兴奋地摆弄着灯光。
沈潼端起那杯道具茶,垂眼吹了吹。
江锌柏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没看见自己指尖陷进掌心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