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江锌柏 ...

  •   江锌柏在电脑前坐了一下午。

      阳光从高窗的西侧移到东侧,把大理石地面上的金箔一寸寸收走。

      他没有开灯,于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那对银白色的猫耳微微垂着,耳廓边缘那道深灰的条纹在冷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提姆推门进来时,尾尖卷着一叠厚厚的牛皮纸袋。

      “老板。”他把纸袋轻轻放在桌沿,“十份简历。”

      江锌柏没抬眼。

      他把手从鼠标上移开,修长的手指探进袋口,抽出第一张纸。

      缅因猫。三年从业经验。瞳色冰蓝。他看了一行,放下。

      雪狐。五年经验。三十二场大秀。他看了一行,放下。

      白狮。新人,但资质极好。他看了半行,放下。

      一张接一张。

      纸页在他指尖翻过,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

      然后他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只棉尾兔。

      十九岁。刚出道不久,履历表上只有两场小秀,一个二线品牌的平面广告。不温不火,籍籍无名。

      他在“性格特质”那一栏停了几秒。

      腼腆。

      不是社交恐惧,只是腼腆。会在镜头前脸红,会捏着自己的耳朵尖,会被前辈拍着肩夸一句就垂下眼睫。

      江锌柏把这张简历抽出来,搁在左手边。

      他继续往下翻。

      金丝猴。

      二十五岁。冷门模特,入行四年,没有签过大公司,没有走过大秀。但履历表附的作品集里,每一张出照都透着一种沉静的光泽。

      阳光。有活力。

      出照却显得高贵。

      江锌柏把这张简历也抽出来。

      两页纸并排躺在左手边的桌面上。他垂着眼,看了一会儿。

      尾巴从椅面边缘慢慢垂下来。

      尾尖轻轻搭在大理石地面上,软软地,一动不动。

      “约他们。”他说。

      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像疲惫的旅人终于望见客栈的檐角。

      “明天下午。会议室。”

      提姆颔首。

      江锌柏没再说话。

      他把剩下的简历拢起来,插回牛皮纸袋,推到桌角。

      然后他往后靠进椅背。

      那对猫耳还微微垂着,耳廓的绒毛在屏幕余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他的下巴轻轻抬着,目光落在天花板某一处没有意义的角落。

      尾巴垂着。

      很软。

      很放松。

      像一只刚吃饱的、准备打盹的猫。

      下午六点半。

      江锌柏从衣帽间走出来。

      黑色燕尾服裹住他清瘦的身形,剪裁利落,肩线笔挺。白色内搭在领口露出窄窄一道,衬得那张冷白的脸愈发像刚从月光里捞出来的瓷。

      他抬手理了理袖扣。银质的,很素,只有边缘压着一圈极细的暗纹。

      银白色的猫耳从发间立起,耳尖那撮绒毛被廊灯映成淡金。

      司机已经在门口候着了。黑色轿车滑过来,他弯腰坐进去,尾巴收进后座。

      一路无言。

      酒店到了。

      丽思卡尔顿的门廊灯火通明,红毯从台阶上一路铺进旋转门。

      江锌柏下了车,白板鞋换成了黑色尖头皮鞋,鞋尖锃亮,踩在红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到门边。

      保安微微欠身,示意他出示邀请函。

      江锌柏把手伸进内袋。

      就在这时——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不重。很轻。只是虚虚地扣着,像老朋友久别重逢时的问候。

      江锌柏的尾巴僵了一瞬。

      “江先生。”

      那声音温润斯文,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真巧。”

      沈潼站在他身侧偏后半步。

      酒红色西装裹着他修长的身架,戗驳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猞猁的耳朵微微前倾,那对浅金色的桃花眼弯着,噙着一汪温柔的水。

      他笑着。

      像个衣冠楚楚的君子。

      江锌柏没有回头。

      他把邀请函从内袋抽出来,递给保安。然后他往旁边迈了一步。

      那只手从他肩上滑落。

      他径直往里走。

      旋转门缓缓转动,把他送进门廊的阴影里。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沈潼跟进来了。

      “江先生今晚的礼服选得很好。”他的声音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像一道缠人的影子,“黑色很衬你。”

      江锌柏没停步。

      “那个模特筛选的事,我回去想了想——”

      江锌柏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

      那对银白色的猫耳平平地立着,没有往后压,也没有往前倾。墨色的瞳仁落在那张温润斯文的脸上,一动不动。

      “你很吵。”

      他的声音很轻。

      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像只红头苍蝇。”

      沈潼的脚步顿住了。

      那双浅金色的桃花眼微微睁大,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凝固在那里。

      江锌柏已经转过身去。

      黑色燕尾服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走进宴会厅的大门,背影消失在那一室璀璨的灯火里。

      沈潼站在原地。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的鼻尖。

      猞猁的耳朵往后压了一瞬,又弹起来。

      他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他迈步,跟了进去。

      宴会厅里灯火璀璨。

      主办人梅花鹿兽人李子轩站在门内不远处,一身墨绿西装衬得那对梅花鹿角愈发温润。

      他远远看见两人进来,立刻笑着迎上前。

      “江先生!沈先生!”他双手各托一只丝绒礼盒,“两位能来,今晚的宴会蓬荜生辉。这是伴手礼,小小心意。”

      江锌柏接过来,点了点头。

      “宴会一刻钟后正式开始,”李子轩往侧边示意,“那边有冷餐和饮品,静拍项目也已经开始了,两位可以随意看看。”

      江锌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大厅东侧立着几排展架,上面挂着今晚拍卖的拍品照片。每张照片下方摆着一只水晶匣子,里面放着竞价牌和竞标卡。几个衣着华贵的宾客正伏在桌边,握着笔在卡上填写数字。

      他没往那边走。

      他转身,朝长桌走去。

      那是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台,足有十来米。

      银质餐盘一排排码开,盛着各色冷餐。烟熏三文鱼卷成玫瑰的形状,鹅肝酱裱成精致的塔,龙虾钳的壳被敲开了,露出雪白的肉。

      江锌柏拿起一只白瓷盘。

      他在长桌前慢慢走着,目光从那些精致的餐点上掠过。最后他在一盘炸鱼排前停下来。

      金黄色的鱼排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旁边配着一小碟塔塔酱。

      他用夹子取了一块,放进盘子。

      然后他站在原地,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外酥里嫩。鳕鱼。

      他嚼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不紧不慢。皮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像在踩什么节拍。

      江锌柏没回头。

      那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下来。

      沈潼拿起一只盘子,若无其事地靠在他旁边的桌沿上,用夹子也取了一块炸鱼排。

      江锌柏的耳朵动了动。

      他把最后一口鱼排塞进嘴里,端起盘子,往左边走了几步,停在一盘冷切火腿前面。

      脚步声又跟过来了。

      他切了一片火腿,塞进嘴里。然后往右边走,停在一盘橄榄前面。

      脚步声又跟过来。

      他拿起一颗小番茄。

      往对面走。

      脚步声跟过来。

      他吃掉小番茄。

      往角落走。

      脚步声跟过来。

      他放下盘子。

      拿起另一颗小番茄。

      往长桌尽头走。

      脚步声跟过来。

      江锌柏的手顿住了。

      那颗小番茄被他捏在指尖,皮薄薄的,红得发亮。

      他转过身。

      沈潼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盘子,嘴角噙着那抹温润斯文的笑容。

      那对浅金色的桃花眼弯着,像在等什么好玩的事。

      江锌柏没有避让。

      他就那样站着,仰起脸,墨色的瞳仁直直地盯着那双眼睛。

      “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冷。像冬天结冰的湖面被人敲开一道口子。

      沈潼笑了一下。

      “别生气。”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润,像春水煮过的茶,“我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眼尾的笑意加深了些。

      “江先生挺逗的,很有意思。”

      江锌柏笑了。

      那笑容很冷,嘴角只是微微勾起,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你觉得我逗,还很有意思?”

      他往前迈了一步。

      黑色燕尾服的衣摆轻轻晃了晃。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

      食指戳在沈潼肩上。

      很用力。

      用力到指节微微发白,用力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钝痛。

      “我看你很不顺眼。”

      他一字一顿。

      “你不要破坏我参加晚宴的好心情。”

      顿了顿。

      “滚开。”

      又顿了顿。

      “谢谢。”

      他收回手。

      转身。

      朝长桌的另一端走去。

      走了两步,他偏过头。

      翻了一个很明显的白眼。

      沈潼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黑色背影走远,看着那对银白色的猫耳消失在长桌尽头的人群里。

      他嘴角那抹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猞猁的耳朵微微往后压了压。

      “沈先生!”

      有人从侧边走过来,是刚才在静拍区见过的一位企业家,羚羊兽人,满脸堆笑。

      “刚才那几幅字画您看了吗?我觉得那幅山水……”

      沈潼转过身。

      脸上已经重新挂起那副温润斯文的笑容。

      “林总。”他微微颔首,“字画我还没来得及细看,您有什么高见?”

      两人说着话,往静拍区走去。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道黑色身影。

      也没有再往长桌那边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